第282章 壶成(1/2)
周二凌晨五点十分,林墨睁眼。
身边苏晴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金鐲子在枕边蹭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开灯。摸黑穿衣服,轻手轻脚出了臥室。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粥,他倒了一碗冷的灌下去。不热了——没时间。
设备昨晚检查过一遍,电池充满,卡格式化好了。他把相机包甩上肩膀,又检查了一遍指向麦的连接线。
出门前在餐桌上留了纸条:
“走了。今天收工早的话五点前到家。冰箱里有排骨,你要做就做,不做我回来弄。”
门轻轻带上。
清晨的南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还亮著,天边一线灰白。
骑车,地铁,出站,走进铜锣街。
六点五十。
铺子已经亮了。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炭炉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铜焊枪。
老式的,手柄是木头的,枪嘴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王铜生蹲在炉前,正在调焊枪的火焰。
“来了。”
“王师傅早。”
“今天做壶嘴。你那个机器对准这边——”他指了指工作檯右侧,“焊接的时候火花大,镜头別离太近。烧坏了我赔不起。”
“放心。我有防护镜片。”
林墨架好设备,比昨天多加了一个机位——专门拍焊接过程的侧面特写。镜头前加了nd滤镜,防止火焰过曝。
七点整。
王铜生从墙边的铜板架上取下一块更小更薄的铜片。
比昨天壶身用的那块薄了一半。
“壶嘴要薄。”他用手指弹了弹铜片,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厚了出水不利索。”
他把铜片放进炉火里。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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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舔著铜面,顏色从金黄往暗红过渡。
一分半钟后他夹出来,放到一个比昨天更小的砧子上。
换了一把更细的锤子。
开始敲。
“叮、叮、叮——”
声音跟昨天截然不同。
昨天壶身的锤声是“咚”——沉闷、厚重、带著改变大块金属形状的力量感。
今天壶嘴的锤声是“叮”——清脆、短促、像是在金属表面弹奏。
铜片在小砧子上弯曲。不是弯成碗形,而是卷——从一个平面捲成一个锥形的管状。
壶嘴的雏形。
王铜生卷了大约三十锤,停下来。
把铜管放在眼前端详。
转了一圈。
“口径差一点。”
他把铜管重新放回炉子里加热。
取出。再敲。
这次锤击的位置更精准——集中在铜管接缝的地方。每一锤都在收紧接缝,让两侧的铜皮更严密地贴合。
林墨蹲在旁边用手持机位跟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王铜生敲接缝的时候,锤头不是垂直落下的,而是带著一个微小的斜角。
角度大约在十到十五度之间。
这个斜角的作用是让锤击力沿著铜皮的纤维方向传导,而不是垂直压下去。垂直压会让铜皮变薄甚至破裂;斜著敲则是把铜皮“挤”在一起,增加接缝的密合度。
这种微妙的角度控制——不是教出来的。是几万锤里磨出来的直觉。
八点半,壶嘴成型了。
一个漂亮的锥形短管,从根部到尖端逐渐收细。尖端的出水口只有小指头粗。
王铜生把壶嘴放在工作檯上,跟昨天做好的壶身並排摆著。
他退后两步,歪著头看了看。
“嘴的角度得调一下。往上翘五度。不然出水的时候收不住,会流掛。”
他拿起壶嘴,用手指在根部的位置轻轻掰了一下。
铜管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吱”。
放下来再看。
点头。
“行了。焊。”
——
焊接是整个过程中最有视觉衝击力的环节。
王铜生先在壶身上选定了壶嘴的安装位置——壶身上三分之一处偏上。他用一支铅笔在铜面上画了个圈,然后用一把小钻在圈內钻了一个孔。
孔不大。刚好能塞进壶嘴的根部。
他把壶嘴插进去,调整角度,直到嘴尖的朝向跟壶把的方向成九十度。
然后拿起焊枪。
焊枪点火的一瞬间,蓝白色的火焰从枪嘴躥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林墨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即使隔著nd滤镜,那道火焰的亮度依然刺目。
王铜生左手扶著壶身固定,右手握焊枪。
火焰对准壶嘴和壶身的接缝处。
铜面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先是发暗,然后泛出一层液態的光泽。
他从旁边的一个铁盒里拈出一小段铜焊丝,送到接缝处。
焊丝碰到高温的铜面,瞬间融化。
铜液沿著接缝流淌——不是乱流,而是被他用焊枪的火焰精確引导著,沿著壶嘴根部转了一圈。
整个焊接过程不到两分钟。
火焰关掉之后,接缝处多了一圈金色的焊痕。
王铜生把壶身翻过来看了看內壁。
焊液渗透得很均匀。没有孔洞。没有堆积。
“不漏。”他放下壶身。
林墨把焊接的全过程拍了个完整。
尤其是焊液在接缝处流动的那几秒——金色的液態铜在蓝白色火焰下闪烁,像一条极细的金色河流在金属表面蜿蜒。
这个镜头放在成片里会极其漂亮。
——
壶盖的製作比壶嘴快。
一小块铜片,敲成一个浅浅的圆盖。中间凸起一个小圆钮作为提手。
圆钮是单独做的——一颗黄豆大小的铜球,用锤子敲出来,然后焊在盖面中央。
整个壶盖从开料到完成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十一点,所有零件齐了。
壶身。壶嘴。壶盖。
王铜生把三个部件摆在桌上,像拼图一样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做最后一个环节——壶把。
壶把用的是一根粗铜条。不是敲出来的,是弯出来的。
他把铜条加热到柔软的状態,用两把钳子同时夹住两端,一点一点弯成一个弧形。
弧度得跟壶身的曲线匹配。
弯了三次才满意。
焊上去。
壶把和壶身的接合点在壶身的侧面上下各一个。两个焊点一上一下,把弧形的铜把牢牢固定在壶身上。
焊完之后他把整把壶拿起来,用手掂了掂。
重心。
铜壶的重心必须落在壶身中央偏下的位置——如果重心太高或偏向壶嘴,倒水的时候手腕要额外吃力;重心偏低才能让倒水的动作省力且稳。
他掂了三次,满意了。
放下。
“粗活完了。下午打磨。”
——
中午,两个人照旧各吃各的。
王铜生的饭盒今天是炒饭配一碟泡菜。他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你那个视频——发到网上多少人看?”
“前两期都超过了六百万播放。”
王铜生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六百万?”
“对。”
他低头继续吃了两口。
半天没说话。
最后憋出一句:“那我是不是也得——穿得体面点?”
林墨差点被麵包噎著。
“不用。您怎么舒服怎么来。穿背心打铜才真实。穿西装打铜那叫摆拍。”
王铜生哼了一声。
“也是。穿西装我锤子都抡不开。”
他吃完饭,没抽菸。
今天下午的活是精细活——打磨。不能有菸灰落在铜面上。
——
下午的打磨分三步。
第一步是粗磨。
王铜生用一张粗砂纸包在一个木块上,顺著壶身的弧线打磨。
砂纸在铜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每一道锤印的边缘在粗磨下变得圆润了——原来锐利的稜角被抹平,但锤印本身的纹理保留著。
“锤印不能磨掉。”他一边磨一边说,“磨掉了就跟机器做的没区別了。只磨毛刺和稜角。让它摸著不扎手,但看著还是手工的样子。”
第二步是细磨。
换了更细的砂纸。力度更轻。
这一步的目的是让铜面的光泽出来。
粗磨之后的铜面是哑光的——有金属感但不亮。细磨之后,表面开始泛出一种温润的铜色光泽。
不是那种刺眼的反光,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含蓄的亮。
像老黄金的色泽。
第三步是拋光。
工具换成了一块细绒布。王铜生把绒布裹在手指上,沾了一点拋光膏,在壶面上转著圈擦。
速度极快。手指几乎是在铜面上“飞”。
铜面在绒布的摩擦下越来越亮。
但——不是镜面。
是一种有肌理的亮。锤印在光线下若隱若现,像水波纹。
整个打磨过程花了將近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王铜生把壶放在工作檯中央。
退后两步。
林墨把手持机位举起来——正面全景。
铜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
壶身圆润饱满,锤印密布如鱼鳞。壶嘴微微上翘,角度精准。壶盖严丝合缝。壶把弧度优美,跟壶身的曲线浑然一体。
整把壶在下午的光线里泛著温暖的铜色。
不张扬。不耀眼。
但——结实。稳当。好看。
王铜生看著自己的作品。
没说话。
他伸手,把壶提起来——用壶把。
倾斜。
做了一个倒水的动作。
虽然壶里没有水,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很完整。
壶身倾斜时重心的偏移被壶把的弧度精確补偿——手腕几乎不用额外发力。
壶嘴的角度让空气流畅地通过——如果有水,出水一定是乾净利落、收尾不掛的。
他做完这个动作,把壶放回去。
“成了。”
两个字。
林墨按下了暂停键。
——
收工。
他帮王铜生收拾了一下工具——主要是把散落在地上的铜屑扫了扫,砂纸和拋光布归位。
王铜生站在门口看著他扫地。
“你这人——客气是真客气。”
“应该的。”
“行了別扫了。那点铜屑我明天自己弄。”
林墨放下扫帚,走到门口。
“王师傅,今天拍的素材加上昨天的——足够了。成片出来之前我给您看。”
“嗯。”王铜生点了根烟,“那把壶你要是喜欢就拿走。”
林墨愣了一下。
“这个——”
“拍了两天了。就当工钱。”
“不行。这壶您要卖至少——”
“卖什么卖。半斤铜的小壶。又不是茶道那种大壶。你拿著用。泡茶倒水都行。”
他弹了弹菸灰。
“我打了一辈子壶。送出去的比卖出去的多。送给真心想记住这门手艺的人——值。”
林墨看著他。
王铜生的眼神平静得像他铺子门口那条老巷子。
没有客套。不需要推让。
说送就是送。
“那我收了。”林墨弯了一下腰,“谢谢王师傅。”
“少客气。走吧。你那个女朋友该等急了。”
林墨把铜壶用一块软布包好,放进背包最上层。
铜的重量透过布料传到手心——沉甸甸的。
五千锤的分量。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铜生站在门口抽菸。背后是暖黄色的灯光和掛满工具的墙壁。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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