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南城来客(2/2)
“取。”张队重复了一下。“他在那里存了东西,需要的时候去取。”
“门面不是他租的。我们查过產权——属於一个长期在外地的房东,三年前掛出去招租,一直没租出去。”
“也就是说那个门面理论上是空的。但周启航知道这个地方,还標註了取——他要么是配了钥匙,要么是门面的锁本身就是他换的。”
张队站起来。
“下午三点半,带搜查令去开门。小苏带队,老刘跟著,技术科出一个人。”他看了林墨一眼,“小林,谢谢你的素材。”
“不客气。”林墨站起来。
他知道后面的事跟他无关了。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苏晴月跟了出来。
两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你回家?”
“嗯。继续剪片子。”
“你那个素材帮了大忙。门框上那个胶痕——我们之前派人去外围观察的时候是晚上,光线不好,没看到。你那个画面是白天拍的,很清晰。”
“运气好。”
苏晴月看著他。
“你不好奇那里面有什么?”
“好奇。但那是你的活。”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晚上回去告诉你。”
“我不一定非得知道——”
“我想告诉你。”她打断了他。
语气很平静。但態度很明確。
林墨没再说什么。冲她点了下头,转身下楼。
出了刑侦队大楼,他在门口站了几秒。
冬天下午三点的阳光已经很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
回家。
——
下午六点,苏晴月的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铁皮箱子,大约装鞋盒的尺寸,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层层塑胶袋包裹的东西,最上面一层露出了一角——像是一摞文件或者证照。
照片下面苏晴月发了一句话:【38號里面有个暗格。地砖下面挖的。这个铁箱子就在暗格里。里面的东西正在清点。初步看有护照、银行卡、还有一叠合同。】
林墨看著那张照片。
护照。银行卡。合同。
这是周启航给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一天需要跑,这些东西就是启动资金和身份掩护。
而那个出现在南城的人——他也在找这些东西。
如果他比警方先一步找到这个暗格——
林墨不敢往下想。
他回了一条:【注意安全。对方可能还会来。】
苏晴月回:【已经安排了。38號门面现在有人盯著。如果他再来——正好。】
林墨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书桌上的铜壶在檯灯光里安静地立著,锤印密布的壶面泛著温润的铜色。
他盯著那把壶看了几秒。
王铜生还不知道,他铺子隔壁那个空门面的地砖下面,藏著一个铁箱子。
他也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就该让它们各归各位。
打壶的继续打壶。办案的继续办案。拍片子的——
林墨打开电脑。
继续剪。
屏幕上,王铜生正举著焊枪,蓝白色的火焰对准壶嘴和壶身的接缝。金色的铜液沿著接缝流淌,像一条极细的河流。
他把这段素材的速度调到了百分之四十。
慢动作下,铜液的流动变得肉眼可见地柔缓。每一滴都带著高温的光泽,从焊丝的尖端融化、坠落、流淌、凝固。
他盯著这段画面反覆看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往时间线上加了一轨音频——不是配乐,是现场的环境声。
放大。
火焰的“嘶”声。铜液接触铜面时极轻的“滋”声。以及——远处巷子里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猫叫。
他把猫叫保留了。
最好的纪录片不需要配乐。现场声就是最好的音乐。
——
晚上十点,苏晴月回来了。
打开门的时候她脸上带著倦意,但眼神是亮的。
“吃了吗?”林墨从书桌前转过身。
“队里叫了盒饭。”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
“铁箱子里的东西清点完了。”
“嗯。”
“三本护照。两本是周启航自己的——一本真的,一本用假身份办的。第三本——”她抬眼看他,“是另一个名字。跟那个沉默联繫人的號码机主信息吻合。”
“他帮那个人也存了一本护照?”
“不止护照。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委託合同。合同內容是一笔货物的转运委託,甲方是那个假名,乙方是一家皮包物流公司。货物名目写的是五金配件。”
“但实际上不是五金配件。”
“当然不是。这个皮包物流公司的法人——技术科半小时前查出来了。已经註销三年了,但註销前的最后一笔业务记录,跟我们之前查到的一条走私线路重合。”
林墨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个案子的级別——要升了?”
苏晴月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已经升了。省厅今晚派了两个人过来。明天到。”
她侧头看他。
“林墨。”
“嗯。”
“从明天开始——你別去铜锣街了。”
“我本来就不打算再去了。素材拍完了。”
“我是说,那一片你都別去。不是因为你有危险。是因为我们可能在那一带布控。你出现在那的话——万一被目標认出来,会暴露我们的动作。”
“我一个小主播,他为什么会认识我?”
“你之前在铜锣街拍了两天。如果那个人昨天下午去铜锣街的时候观察过周围环境——他有可能注意到了巷子里有外人频繁进出。”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见过我?”
“只是可能。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林墨点头。“行。铜锣街那一片我不去。”
苏晴月看著他。
“就这么听话?不跟我掰扯两句?”
“这种事有什么好掰扯的。你说別去就別去。”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去洗澡。”林墨说,“你看起来快撑不住了。”
“没有。我还能——”她打了个哈欠,自己都笑了,“行吧。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回头。
“你的片子剪得怎么样了?”
“百分之八十五。明天收尾。”
“那后天可以发了?”
“差不多。声音还要混一遍,调色再过一轮终稿。大后天吧。”
苏晴月“嗯”了一声。
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
林墨回到书桌前。
屏幕上剪辑软体还开著。时间线上铺满了素材——两天的拍摄,压缩成十八分钟的成片。
他看了一眼时间线最末尾的那个空位——结尾镜头的位置。
还空著。
他打开素材库,找到王铜生那件旧皮围裙的特写镜头。
拖进时间线。
画面上,皮围裙掛在墙壁的铁钉上。牛皮的表面布满了烧痕和焦黑的斑点。有两处明显缝补过的针脚——粗线,不规则,但结实。
围裙下方的边缘已经捲曲发硬,那是长年累月被炉火烘烤的结果。
他在这个镜头的前面,插入了王铜生的那段同期声——
“铜不怕裂。怕的是裂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补。”
声音落。
画面从围裙的特写缓缓淡出。
黑屏。
他盯著黑屏看了三秒。
加了一行白色的字幕——
“王铜生。铜匠。入行四十二年。”
字幕停留五秒。淡出。
片子结束。
他从头到尾完整播放了一遍。
十八分十二秒。
节奏对。情绪对。声音对。
他按下保存。
站起来。
铜壶在檯灯旁边安静地立著。
五千零一锤。
完成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苏晴月出来,头髮用毛巾包著,穿著他的一件旧t恤当睡衣。
“弄完了?”
“弄完了。”
“让我看看。”
“明天吧。你先睡。”
她站在臥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林墨。”
“嗯?”
“省厅的人来了之后——这个案子可能会动得很快。快到我没时间跟你细说每一步进展。”
“没关係。你忙你的。该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但是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刑警在匯报案情的那种公事公办,而是带著一种林墨不太常听到的——郑重。
“那个出现在南城的人——技术科交叉比对了他在三个地点的监控画面。他每到一个地方,会先在外围转一圈,观察至少二十分钟才进入。离开的时候会走不同的路线。”
“受过反侦察训练。”
“对。而且他的体態特徵——身高一米八以上,体重估计在八十五到九十公斤之间。步態分析显示他的步频很稳,步幅大,膝盖弯曲角度小。”
她看著林墨。
“这不是一般人。张队的判断是——这个人有过专业训练背景。”
林墨沉默了几秒。
“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告诉你事实。”苏晴月的眼神很稳,“你別去铜锣街。也別在直播里提任何跟这个案子相关的事。你的素材里如果有任何拍到可疑人物的画面——自己先看一遍。如果有,告诉我。”
“我今天已经把所有素材翻过一遍了。除了38號门面的那个画面之外,没有拍到任何人。”
“好。”
她转身进了臥室。
林墨关了檯灯。
铜壶在黑暗中失去了光泽,变成一个沉默的轮廓。
他跟著走进臥室。
躺下来。
苏晴月已经钻进被子里了,背对著他。
他伸手把她散落在枕头上的湿发拨开。
“別压著头髮睡。明天起来打结。”
她“嗯”了一声。
很轻。
已经快睡著了。
林墨躺平,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铜壶、成片、铜锣街38號、那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影子。
还有苏晴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一个刑警在告诉自己最亲近的人:接下来可能有硬仗。
他翻了个身。
闭眼。
耳边是苏晴月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远处,一辆车呼啸而过,声音从近到远拉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城市重归安静。
但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