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探班、学妹与师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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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四日,下午。
北影厂二號棚。
头顶上的几排大灯全开了,炙烤著棚里本就闷热的空气。
排风扇在墙角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硬是抽不走那股子混杂著甲醛、木屑和汗酸味的热浪。
裘庄別墅的內景彻底搭利索了。
孙砂脖子上搭著条灰毛巾,手里端著那个万年不换的掉漆保温杯,正站在监视器后面跟贾章科比划。
场务们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把几件沉重的红木家具往指定位置挪。
灯光组踩在梯子上,手里拿著色片,一点点调著打在留声机上的光晕。
棚外头的台阶上,稍微能透口气。
陈昆和黄小明一人捧著个铝製饭盒,蹲在阴凉处扒拉著里头的木须肉和烧茄子。
郭小东穿著件洗得发白的t恤,从《大明王朝》剧组那边溜达过来。
他蹲在两人旁边,手里捏著根快化完的老冰棍,嘬得滋溜作响。
“昆儿,你们这棚搭得真讲究。”
郭小东伸长脖子往棚里探了探,语气里透著股子酸味。
“我那边好些个绿幕,一想到要对著一块绿布演戏,憋屈死了。”
黄小明拿筷子头敲了敲铝饭盒的边缘,发出噹噹的脆响。
“你那是四千万的大製作,锦衣卫,听著就威风。”
郭小东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连著木棍一起咬著。
“威风个屁。”
“一句台词没有。”
“佟导让我全程跟著王志纹老师学,站那儿当背景板,一站就是一天,腿肚子都转筋了。”
陈昆咽下嘴里的饭,把饭盒搁在膝盖上。
“让你学你就好好学。”
“王志纹那台词功底,满bj不好找第二个。”
“你站他旁边,光听他说词,看他怎么换气,都比你在学校上一年课强。”
郭小东吐掉木棍,正要接话,棚外那条林荫道上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女声。
三个女生顺著路牙子走过来,正探头探脑地往二號棚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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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的那个穿著件粉色开衫毛衣,扎著高马尾,脸蛋圆润,一双杏眼四处乱瞟。
北电97级高职班的左晓青。
她身后跟著个穿浅蓝色牛仔外套的姑娘。
五官精致,眉眼间带著股子英气,走路的姿態挺拔,是97级表演班的董璇。
最后面还坠著个女生,怯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没敢靠太近。
黄小明最先认出来人,赶紧把饭盒放在台阶上,站直了身子。
“晓青?”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左晓青笑嘻嘻地凑上前,董璇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过来。
“听说你们在这儿拍戏,我们来探班啊。”
左晓青拉开挎包的拉链,掏出几袋零食,一股脑塞进黄小明怀里。
话梅、葵花籽、还有两把大白兔奶糖。
“全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给你们带的。”
黄小明抱著零食,给陈昆和郭小东分了分。
左晓青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了棚里的布景上。
老式手摇电话机、民国时期的铁皮文件柜、墙上掛著的汪偽政府旗帜,连桌上的墨水瓶都透著股子年头久远的陈旧感。
“这棚搭得也太真了吧!”
左晓青绕过地上的线缆,凑到文件柜前。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层生锈的铁皮,指尖快碰到了,又赶紧缩了回来。
“拍电影都这么讲究吗?”
陈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她旁边。
“这还算简单的。”
“《大明王朝》那边,葛师傅要求高,连瓷器底部的年款都要按明代规制来烧。”
左晓青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个o型。
“你们星海的戏,都这么下血本?”
陈昆没接这茬,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那架黄铜喇叭的老式留声机。
“那玩意儿是孙导亲自去潘家园淘的,民国真品。”
“一场戏里要放周璇的《夜上海》,孙导说用录音机放没那个味儿,非得用真针头划胶木唱片摩擦出来的动静。”
左晓青转头看向董璇。
两人都没说话,显然被震惊到了。
郭小东凑过来,压低嗓音,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跟你们说,这棚里最绝的不是道具。”
他指了指通向地下室布景的那个黑窟窿。
“是那把椅子。”
“地下室的审讯椅,真傢伙!”
“坐上去不用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直往身上爬。”
左晓青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透著股阴森。
她打了个哆嗦,没敢过去。
董璇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
她的视线没在那些大件上停留,而是在打量棚里的细节。
一排戏服掛在衣架上,用透明塑料罩子罩著。
董璇伸出手,隔著塑料布,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件。
月白色的真丝面料,领口和袖口绣著淡紫色的兰花,针脚细密,料子顺滑得像水。
顾晓梦的戏服。
“这是周潯姐的戏服?”
董璇转过头问。
陈昆点点头。
“定做的时候量了三遍尺寸,腰线收得特別紧。”
董璇把手缩回来,手指在身侧捻了捻。
“真好看。”
......
傍晚六点,孙砂拿著大喇叭喊了声收工。
黄小明去外边的小饭馆多炒了几个菜,打了几份饭,留三个探班的女生一起吃。
几个人围著个装道具的大木箱子蹲下。
左晓青端著饭盒,挨著黄小明坐,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问题就倒豆子一样蹦了出来。
“明哥,你们围读都读啥呀?”
“孙导平时在片场凶不凶?”
“那个贾导看著好严肃,听说也是咱们师兄,他平时也那样板著脸吗?”
黄小明被她问得头大,只能扒一口饭,回一句。
“围读就是大家对词,导演一点点掰碎了讲戏。”
“孙导不凶,但要求严,错一个字都得重来。”
“贾导是咱们师兄,导演系的,所以平常没见到”
左晓青咬著筷子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你们公司还签人吗?”
“我和董璇明年就大三了,学校不管分配,得自己找出路。”
黄小明没敢接话,他又不是星海的人,转头看了陈昆一眼。
陈昆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下嘴。
“星海签人,茗茗姐说了算。”
“你们要是真想试试,可以先把简歷递到艺人经纪部。”
左晓青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黄小明大腿上,疼得黄小明直咧嘴。
“真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跟茗茗姐说说?”
陈昆想了想,没把话说死。
“我帮你们递简歷。”
“但茗茗姐用不用,我说了不算,得看你们自己的运气了。”
左晓青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递简歷就行!”
“谢谢昆哥!”
董璇捧著饭盒,安安静静地听著。
等左晓青闹腾完了,她才看向陈昆,声音不大。
“周潯姐,她平时好相处吗?”
陈昆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周潯在围读时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
“好相处。”
陈昆点点头。
“她话不多,但对谁都客气。”
“拍戏的时候特別拼,孙导让她重来几遍,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就往地砖上磕。”
董璇“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盯著饭盒里的米粒,心里那颗种子扎得更深了。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演上周潯那样的角色,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兰花旗袍,站在镜头前。
那该多好。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左晓青把带来的零食全留在木箱子上。
她从挎包里摸出个借来的傻瓜相机,硬拉著黄小明和陈昆在二號棚门口拍了张合影。
闪光灯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我洗出来,给你们每人寄一张!”
左晓青挥著手,拉著董璇走进了暮色里。
黄小明看著她们走远,转头冲陈昆乐了。
“这丫头,真能折腾。”
陈昆弯腰把地上的空饭盒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
“有衝劲是好事。”
“这圈子,不折腾连口汤都喝不上。”
早睡早起不感冒笔下的世界,尽在《娱乐1994:巨导从私摄开始!》。
......
五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
北影厂附近的一栋老式筒子楼。
星海给《风声》剧组租的宿舍就在这儿。
走廊里的灯泡瓦数极低,昏黄的光打在斑驳掉皮的墙面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煤球味和下水道泛上来的酸臭味。
最里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贾章科屋里的白炽灯有点不大中用,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从剧组临时带来应急的煤油灯。
一张单人床,一个洗脸盆架子,这就是屋里的全部家当。
书桌上堆满了分镜稿、场记单,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电影杂誌。
煤油灯的灯芯烧得久了,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带出一缕黑烟。
贾章科拿起剪刀,把烧焦的灯芯剪掉一截,火苗重新稳定下来,映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他翻开桌上那本硬皮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1998年5月25日,地点:北影厂二號棚。”
“进度:机位调试完成,明日正式开机。”
写完这句,他停下笔,盯著火苗看了一会儿。
思绪回到下午的片场。
他重新落笔。
“今天孙导让我独立调度了一场群戏的机位。”
“我用了一种『越来越紧』的构图。”
“第一道门是全景,五个人还保持著体面,步子迈得稳。”
“第二道门是中景,有人开始拉扯衣领、松领带,呼吸变重。”
“第三道门是特写,五个人的脸挤在画面里,呼吸急促,眼神躲闪,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拍得一清二楚。”
贾章科停下笔,把钢笔搁在桌面上。
他想起拍《小武》的时候。
演员是在街头拉来的真小偷,机器是借来的二手阿莱,胶片是东拼西凑买的过期盘。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北影厂的摄影棚里,调度著几十万的斯坦尼康,指挥五六个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
他低头继续写。
“这部戏里,审讯室、地下室、走廊,那些逼仄的空间,那些被权力碾压的小人物,是我的地盘。”
“我拍《小武》的时候,恨不得把镜头懟到演员脸上,让观眾看清每一根汗毛里的脏东西。”
“孙导不这么干。”
“他会在最激烈的时刻,忽然拉开镜头,让观眾看到整个房间的空旷。”
“那种空旷,比大部分特写都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商业片的章法。”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合上笔记本。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著是两声敲门声。
贾章科起身拉开门。
黄小明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麵。
“师兄。”
黄小明压低声音,怕吵醒走廊里睡觉的人。
“我多泡了一碗。”
“康师傅红烧牛肉,加了根双匯火腿肠。”
贾章科侧过身子,让他进来。
两人坐在单人床的床沿上,一人端著个纸碗。
黄小明撕开火腿肠的肠衣,咬了一大口,吸溜著麵条,含混不清地开口。
“师兄,今天下午排那场戏,我有个地方没演对劲。”
贾章科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麵汤。
“哪场?”
“被审讯时,绑在椅子上那场。”
黄小明放下塑料叉子,眉头拧在一起。
“剧本上写的是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
“我回去琢磨了半天,觉得转得太快了,中间缺了一截。”
贾章科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继续。
黄小明拿手比划著名。
“我觉得......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以为是司令部派人来救自己的。”
“门开了,看到来人的脸。”
“他的第一反应,不该是绝望。”
“是『不相信』。”
黄小明盯著地上的水泥地,整个人进入了状態。
“他会愣一下,甚至可能会笑一下。”
“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来杀我』的笑。”
“然后,等对方拿出刑具。”
“他才意识到是真的。”
“那股子绝望才真正落下来,人彻底崩溃。”
贾章科端著面碗,沉默了半天。
麵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商业片需要戏剧张力,黄小明加的这个层次,把人物的心理防线拉长了,绝望感会成倍放大。
他点了点头。
“明天跟孙导说,拍那一条的时候,试试你的想法。”
贾章科端起碗喝了口汤,咸鲜味顺著喉咙流进胃里。
“孙导这个人,只要你的想法能让戏更好,他从不端著导演的架子。”
......
《大明王朝》b组的市井街区。
老葛头带著美术组,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硬生生把一条原本灰扑扑的仿古街道,改造成了明代江南水乡的繁华市井。
青石板路面是新铺的。
老葛头让人用铁锤在边角敲出不规则的裂纹,又熬了十几大锅浓茶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做旧。
街道两旁的店铺——绸缎庄、酒坊、茶庄、瓷器店。
全是真材实料搭出来的。
幌子在风里晃荡,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屋檐下掛著的灯笼,竹骨子都透著股子江南的潮湿劲儿。
佟硕穿著件卡其色的夹克,脚上的皮鞋沾满了黄泥。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吴兆龙已经蹲在那儿了。
吴兆龙正跟一个置景工人研究墙根底下的青苔。
“这青苔铺得太满了。”
吴兆龙拿手指颳了一点绿色的黏状物。
“镜头一推过去,绿油油的一大片,会抢戏。”
老葛头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个菸斗。
“吴导,江南多雨,这墙根底下的青苔要是少了,就没那股子阴冷潮湿的味儿了。”
佟硕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一眼。
青苔是用特殊顏料混著真苔蘚粘上去的,质感很足。
“按吴导的意思。”
佟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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