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山长!(1/2)
第152章 山长!
元宵夜的热闹,对於辛縝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宣德楼上的灯火、文武百官的瞩目、那首《青玉案》引发的满场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楼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搁在了脑后。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还在狂欢的百姓,没有多听一句那些还在传唱他词句的歌伎曲声。
鲁达赶著马车穿过渐渐疏散的人潮,辛縝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军校开课的各项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进度还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几个老军校的讲稿还差最后两页没审完,队列训练的场地也要再扩一扩。
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掛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汤等著他,秋娘也还没睡,絮絮叨叨地问他宴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没有被风吹著。
辛縝笑著应付了几句,喝了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縝便起了身。
他换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枢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体恤,元宵假期尚未结束,枢密院和三司都还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约会被各种宴请邀约淹没,但辛縝既没有那个閒情逸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那些迎来送往。
他让鲁达套了车,径直往军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还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间来回点卯,上午在枢密院批阅文书,下午去三司核对帐目,中间还要抽空跑军校,像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枢密院和三司都不开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军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军校的诸般事宜之中。
这种可以心无旁騖地做一件事的感觉,对他来说甚至比放假还要舒服几分。(唉,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码字啊)
军校的讲堂里,常安民等几位讲师已经在等著了。
辛縝挽起袖子,与眾人围坐在长桌前,將最后几页讲稿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把阵型图册中几处画得不够直观的箭头重新改过。
曹平端了热茶进来,一边给眾人倒茶一边稟报这几日军校的日常情况,说学员们这几天已经按照新课表开始了队列训练,虽然才练了两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经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刚入营时还满身散漫习气的刺头,现在也能在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的军姿不动不摇了。
辛镇听了,放下手中的笔,专门去操场上看了学员们的训练。
三百多名学员在晨曦中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虽然还不算整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已经隱隱有了些模样。
辛縝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响,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縝还不知道,他躲在军校里埋头苦干的这一天里,外面的汴京城已经因为他昨晚那首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经过一夜的发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几乎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说几乎其实都算是保守了,更准確的说法是,但凡在汴京城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辛镇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辛縝虽然也做过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传播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这些事属於军国机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连边都摸不著。
后来他当了枢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场上有门路的京朝官圈子里,寻常士绅连枢密院的门往哪开都不清楚。
再后来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厂,那些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商贾和有门路的权贵才打听到了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为了生意,並非真正关注他这个人,比如辛縝那个蠢货大舅。
可诗词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么时代?
是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好词的分量,所引来的关注是极为轰动的。
文人墨客们聚在一起,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评诗论文,一首佳作出来,马上就会被口口相传、爭相抄录。
而辛縝这首《青玉案》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那是让几位翰林学士当场失態、让欧阳修亲自拉著他的手不放、让满堂饱学之士为之癲狂的千古绝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传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个时代里刻下印记的作品。
这等情形,倒有几分像后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绩、科学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顶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被人知晓,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也不太关心。
可若是一个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
辛縝虽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这个以诗为主流、以词为小道末流的时代,一首词竟然能压过满场大臣精心准备的诗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传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兴口占”“让西夏国相不敢动笔”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更是给这个故事披上了层层叠叠的传奇色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於宣德楼上的那场巔峰对决。
西夏国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从容应对,千古绝唱如何横空出世,敌国汉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个转折都被反覆渲染,传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元当场吐血昏厥、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颓然坐倒的场面。
虽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但一点也不妨碍说书先生们把这些段子编进新的话本里,赚得满堂喝彩。
於是,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节前后本就是各府爭奇斗艳、大摆灯会的时候,哪一家的灯会办得风光,哪一家在汴京城里的面子就大。
如今这首《青玉案》风头正劲,若是能请到辛縝这位作者亲自登门赏灯,那岂不是天大的体面?
说出去,连翰林学士都要羡慕。
你家的灯会再好,翰林学士固然尊贵,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个。
若是辛縝能在灯会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简直就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美事。
於是,雪片一般的邀请函从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飞向辛縝的小院。
最先送来帖子的是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號,措辞极尽恭敬,用洒金红帖,说“久仰幸承旨少年英才,愿备薄酒粗茶,恭请移驾赏灯”。
紧接著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写的是“仰慕高才,敢请赐教”,言语之间已是十分客气。
再然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勛贵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笺,措辞虽然矜持些,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务必赏光”的迫切却已经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里收帖子收得手忙脚乱。
她本不识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来的僕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的还捧著锦盒一同送来,说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礼物都堆在辛縝的书房里,堆到后来,书房那张条桌上已经摞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临时叫来帮忙登记造册,小丫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来处、送礼的內容都记下来,写满了两大张纸也没记完一半。
辛縝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军校操场上跟常安民討论队形变换的细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书房已经被请帖淹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把所有帖子都交给秋娘统一回绝。
可安乐郡王府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辛縝是安乐郡王妃与前夫所生之子这件事,在汴京城里其实知道的人並不多。
辛镇平日里从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官场上也是单靠自己打拼,极少提及这层关係。
但汴京城里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辈,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一他们虽然大多不问政事,但在攀扯关係、打探消息这方面,却有著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青玉案》一出,这些人略一打听,便知道了辛镇与安乐郡王府的关係,当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纷纷朝安乐郡王府涌去。
安乐郡王赵惟吉这一日原本过得很是清閒。
他虽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並不算顶尖的那种,平日里既不理政事,也不结交权贵,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稳稳地歇几日,喝喝茶,赏赏自家院中的花灯,不与外间那些爭奇斗艳的排场去凑热闹。
谁料这一日从上午开始,府上的门房便接二连三地递进来了拜帖。
先是几个素日里並不怎么走动的宗室旁支,然后是几位他见了面都得主动行礼的老王爷,到最后,连几位郡王、国公级別的人物都亲自登门了。
门房跑进跑出递帖子,跑得额角都冒了汗,说是王府这条巷子外头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好几家的车轿子挤在巷口互不相让,车夫们扯著嗓子互相叫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赵惟吉一开始还以为是宗室之间例行的元宵走动,並没有太在意。
他换了身见客的袍子,来到正厅,便见几位宗室郡王已经坐在厅中喝茶了,一见赵惟吉出来,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口中纷纷说道:“恭喜恭喜!安乐郡王真是好福气啊!”
赵惟吉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还礼之后纳闷道:“不知诸位兄长今日这般兴师动眾,到底是喜从何来?”
为首一位老郡王拄著龙头拐杖,鬚髮皆白,在宗室中辈分颇高,平素里对赵惟吉这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並不怎么搭理,今日却拉著赵惟吉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菊花,亲亲热热地说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著掖著了!
你家里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楼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国相驳得面无人色,连几位翰林学士都当场服了气,说这首词足以传世!
这等才俊,是你的儿子,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也不早说?
也让我们这些老傢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兴高兴不是?”
赵惟吉闻言顿时苦笑。
辛縝是他的继子,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忘,但辛縝平日里极少登王府的门,母子之间虽然情分未减,但那孩子一直独当一面,从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关係。
赵惟吉是个心宽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欣赏这个继子的骨气。
昨晚宣德楼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没有参加,只让王妃独自去了,宴后王妃回来得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是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被这位老王爷劈头盖脸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去后堂把王妃请出来问话。
王妃出来后,见满厅都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也有些诧异。
她昨夜回来得晚,本想与夫君说说宴上的事,但赵惟吉已经睡下,便没打扰。
此刻被问起,她才將昨晚辛縝在宣德楼上如何应对张元挑衅、如何当场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赵惟吉听完,又命人取了纸笔来,请王妃將那首词默下来。
王妃虽不是才女,但那首词的句子她听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默写在纸上。
几位王爷虽然已经知道这首词,但再次看到,依然觉得颇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著大腿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厅里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这边刚把词抄完,门房又跑进来通报,说又来了几位王爷和国公,已经进了二门了。
赵惟吉赶紧起身去迎,进来的这几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赵禎的皇叔辈,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在宗室中说一不二,寻常连宗室聚会都懒得参加的。
他今日却破了例,亲自登了安乐郡王府的门,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惟吉啊,你这可不对啊!家里藏著这么一个麒麟儿,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出来给咱们这些老傢伙瞧瞧?”
赵惟吉慌忙请安让座,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却一个个笑容可掬、屈尊纤贵地挤在他的正厅里,嘴里全是恭维讚美之词。
他赵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风光不是衝著他来的,这些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站在宣德楼上一词惊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著,又有一位郡王开了口,这位倒也不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笑眯眯地说道:“安乐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蒞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著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別爭了,”第三位王爷笑著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著?可曾婚配?
“”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爭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將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著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著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嚇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爭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著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著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縝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眾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著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著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眾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縝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討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著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国公,听我一言!縝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於他愿不愿意赴宴、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態度摆得清楚,你们別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並没有浇灭眾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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