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2/2)
“仁野。”田穗儿开口了,声音不大。
“嗯。”
“我报名了。高考,省城的大学。”
仁野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什么时候考?”
“七月。明年七月。”
仁野点了点头,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考上之前,我陪你去省城看看。认认路,看看学校。”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你说的,別忘了。”
“不会忘。”
田穗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等你。”然后她走了,红色外套在阳光下越来越远,像一团跳动的火。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温热,而是带著一股乾爽的冷。西二井口旁边的杨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煤堆上,落在绞车上,落在工人们的帽子上。马小军拿著扫帚想把叶子扫走,扫完一阵风过来,又落了一层。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手里攥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块煤是从新推进的掌子面上取下来的,比之前那些还要好,黑亮,油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马德厚蹲在他旁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
“德厚叔,这煤的质量,比预期的还好。”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底下那层焦煤,当年没探出来,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好好采,別糟践了。”
仁野点了点头,把煤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一辆吉普车从土路上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吉普车在井口旁边停下来,车门开了,王建国从车上下来。
仁野愣了一下,迎上去。“王矿长,您怎么来了?”
王建国看了看井口,看了看绞车,又看了看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省煤炭工业局的陈局长要来视察,明天。点名要看你们这个矿。”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陈局长?他来干什么?”
王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是调研小煤矿的发展情况。你们这个矿办得好,他要来看看。”他看著仁野,“明天好好准备,別出岔子。”
仁野点了点头,把王建国送走了,转身回到棚子里,把帐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把需要匯报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產量、销量、收入、利润、安全、用工,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时候,陈局长已经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著。王建国站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手里拎著公文包。
“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陈局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野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陈局长,欢迎您来视察。”
陈局长摆了摆手。“不是视察,是看看。你这个矿,办得好,我来学学经验。”
仁野带著陈局长在井口周围转了一圈,看了绞车、看了煤堆、看了工棚、看了安全设施。陈局长看得很仔细,每一样都问了,问安全、问產量、问销路、问工人的收入。
“井下安全怎么保证?”
仁野指了指蹲在井口旁边的马德厚。“我们有专职的安全员,每班下井前检查支护和通风,確认没问题才能进。顶板不稳定就加固,瓦斯超標就撤人,不冒险。”
陈局长看了马德厚一眼,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马德厚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去,有点拘谨。
“您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马德厚的嗓子有点干。
陈局长点了点头。“老矿工了,经验丰富。有你把关,安全有保障。”
马德厚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
陈局长又问了工人的收入、分红的情况、村里的变化,仁野一一回答。陈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小同志,你这个矿,办得好。安全生產抓得紧,质量有保障,工人收入高,村里也受益。这就是小煤矿该走的路。”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仁野。仁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关於表彰全省小煤矿先进单位的通知》。西二採区小煤矿的名字在上面,用红笔圈了出来。
“年底的表彰大会,你来参加。把你的经验,给全省的小煤矿讲讲。”
仁野把文件收好,点了点头。“谢谢陈局长。”
陈局长走了以后,仁野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工人们围过来,马小军第一个问:“野哥,啥文件?”仁野把文件递给他,他看了半天不认识几个字,马铁军接过去也不认识。仁野把文件收好揣进兜里。“省里表彰咱们,说咱们矿办得好。”
工人们一下子炸开了锅。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喊著“咱们矿出名了”。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傍晚收工的时候,仁野没有跟大家一块走。他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把那根烟点上,看著远处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他知道是谁。
“爸,您怎么来了?”
仁守义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
“听说省里来人了,来看看。”
仁野把那份文件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仁守义。仁守义接过去,看了一遍,把文件折好,还给他。
“好。”仁守义只说了一个字。仁野点了点头,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伸手把仁守义扶起来。两个人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