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辞乡(2/2)
树皮粗糙的触感,和八年前他离家时一模一样。月光將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里熟悉的气息——灶膛的草木灰、院角乾草堆的涩味、牲口棚淡淡的粪味,还有院墙边那棵老枣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
隨即他足尖一点,多年修炼的身法在此刻展露无遗,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足尖落在院內的泥地上,顺势屈膝卸去了所有力道,连院中的黄狗都没有惊动半分。
主屋的窗户没关严,留著一道细缝。杜杰放轻脚步走过去,借著月光从窗缝往里望。
爹靠著北墙睡,娘靠著南墙,娘的头髮白了大半,散乱在枕头上;爹的背比记忆中又佝僂了几分,那条老寒腿露在薄被外面,膝盖肿得比八年前更甚,睡梦里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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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缓缓退开,在冰冷的泥地上跪下,对著那扇虚掩的窗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泥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八年的牵肠掛肚,尽数磕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起身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是他八年攒下的全部银两,轻轻搁在了灶房米缸旁的木架上。
木架上还放著他小时候用的粗瓷碗,碗边缺了个口,母亲一直捨不得扔。又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强身健骨丸,放在银两旁边。
最后从袖中摸出那枚在胸口焐得温热的银簪——那是他用第一次领的月钱,给母亲打的,依旧用粗布层层包好,压在了米缸最显眼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翻身跃出院墙,身影没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两个时辰后,晨曦微露。
灶房里忽然传来母亲一声惊呼,紧接著是瓷碗落地的脆响。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醒醒!”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小五……小五他回来过!”
屋內传来父亲急促的咳嗽声,还有摸索衣物的窸窣声。
片刻后,老两口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门,手里紧紧攥著那枚被粗布层层包裹的银簪,还有那包沉甸甸的银两。
院门大开,晨雾繚绕中,只有那条空荡荡的黄土官道,蜿蜒著伸向远方,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父亲佝僂著背,望著官道的尽头,浑浊的老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过空荡荡的院门,像是在送別那个未曾露面的男人,消散在了清晨的冷风里。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