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辫论上(求追读推荐)(2/2)
高澄坦然答道:“北朝立国以来连年征战,书册散佚严重,確实不及南朝典籍之富。
但北朝自孝文帝迁都以来,修明堂、立学校、集儒生、译佛经,文治之基已然打下。
若给北朝十年太平,未必不能编出一部可与《文选》比肩的文集。晋安王殿下以为呢?”
萧纲面色微沉,正要反驳,太子萧统抬手轻轻拦了一下:“三弟,今日是论和谈,不是论文战。
使君既有此志,他日南北通好,互通有无,岂不美哉?”
吏部尚书张纘冷笑一声出列:“使君口齿伶俐倒也难得。不过臣听闻,北朝使团来聘本为邦交大事,使吾迟迟不露面,却让副使、属官在此周旋数日,北朝的待客之道倒是新鲜。”
崔季舒站在高澄身后,听到这句话脸色涨红几乎要上前理论。
高澄察觉他的动静,右手悄然向后一伸,手掌抵住崔季舒的前胸,將他轻轻推回原位。
崔季舒被他这一推猛地回过神来退后半步强压下火气。高澄面不改色转向张纘:“张大人所言甚是,臣確实来迟了。
不过臣想问张大人一句
——
北朝使团抵达建康三日,南朝朝廷可曾就邦交议题给出过一句答覆?”
张纘一愣。高澄不紧不慢继续道:“臣听闻这数日之间南朝群臣不以邦交大事为念,反而以经史礼乐轮番刁难副使,言语刻薄百般羞辱。臣就想问
——
这便是南朝的待客之道?”殿中一静,张纘面红耳赤。
中书令徐勉皱眉道:“使君此言差矣。南北交聘文华相尚本就是礼数,南朝以文会友何来刁难之说?”
高澄微微一笑:“以文会友自是雅事。但若以文为刃口出轻蔑之词,动輒讥讽北朝粗鄙无文,这便不是会友而是凌人了。
臣虽年幼也读过《论语》,君子无所爭,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爭也君子。
南朝自詡华夏衣冠正统,君子之爭当如是乎?”
太子萧统见气氛紧张,温和打圆场道:“使君言重了。今日殿上不如以文会友彼此切磋,岂不美哉?”
高澄拱手:“臣愿奉陪。”
国子祭酒贺琛出列:“老朽听闻北朝君臣终究起於代北以弓马立国,敢问世子文与武孰重孰轻?”
高澄答道:“贺祭酒这个问题问错了。文与武犹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缺一不可。只重文则国弱,只重武则国危。
南朝东晋之初谢玄以北府兵破苻坚百万之眾,难道靠的是清谈玄理?
北朝孝文帝迁都汉化行均田立三长,难道靠的是弓马骑射?文以安邦武以定国,本无轻重之分。”
贺琛哑口无言,退回去时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贺琛方退,中书通事舍人朱异越眾而出。此人博闻强识,久在梁武帝左右,最善论难。
他手捧笏板,微微一笑:“使君年纪虽幼,却有纵横辩才。老夫有一问请教。
自古名臣贤相辈出,使君以为,自汉魏以来,人物第一,当属何人?”
此问看似閒谈,实则暗设陷阱:
若推中原人物,便显北朝无人;若举南渡名士,又失了北朝体面。
高澄负手而立,朗声答道:“朱大人此问,当分功业、德行、文章而论,不可一概而论。
若论定国安邦、济世安民,诸葛孔明鞠躬尽瘁,王景略兴秦灭燕,皆为一时之选。
若论德行高洁、风標高举,嵇叔夜岩岩若孤松独立,陶渊明採菊东篱不染尘俗,皆是千古高士。
若论文章传世、独步天下,曹子建才高八斗,陆士衡文才如海,各领风骚。”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中,不自觉又在那布衣身影上顿了顿:“至於江左中兴,王导定基业於前,谢安挫强敌於后,皆为社稷柱石。
中原定鼎,崔浩辅魏武於前,李冲襄孝文於后,亦有再造之功。
人物风流,散在南北,同属华夏青史,何必强分优劣?朱大人久在中枢,掌机密之任,想必也深明此理。”
朱异闻言,捻须沉吟半晌,嘆道:“世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史识,老夫佩服。”
一旁东宫学士庾肩吾按捺不住,出列道:“郎君既谈文章,敢问南北文风,孰优孰劣?
宫体之制,声律之学,北朝可有知晓者?”
高澄抬眸看向庾肩吾,从容道:“庾大人乃是南朝文宗,与徐学士並称徐庾,声律之妙,自然是江南独步。然文章之道,不单在辞藻声律,更在意境风骨。
南朝诗文如春日繁花,綺丽明艷;北朝诗文如秋风塞马,苍凉刚健。永明体声律精工,是南朝之长。
北地歌谣质朴慷慨,是北朝之胜。譬如《木兰辞》虽出民间,其刚健清新之气,岂是宫体艷诗可比?各有其美,各有其用罢了。”
庾肩吾本欲以声律之学相难,却被高澄一句“各有其美”轻轻挡回,一时竟无从反驳,只得訕訕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