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1/2)
游乐园的过山车轨道是红色的,车厢是蓝色的,安全带是黑色的、压肩式的、扣上去之后会发出两声很响的“咔嗒”。赫敏坐在左边,安全压槓从头顶翻下来,卡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她们钉在了座椅上。赫敏的手抓住了压槓的把手,手指的关节是白的。
“你手在抖。”艾瑞斯说。
“没抖。”
“压槓在抖,压槓连著你的手。”
赫敏把手从压槓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又放回了压槓上。
车厢动了一下,不是开始跑了,是链条掛住了车厢的底部,把整列车厢往坡顶的方向拖。铁链和齿轮之间发出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咔嗒、咔嗒、咔嗒”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高一点,因为车厢在往上爬。
赫敏的后背贴在座椅上,视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她在看著天,天是蓝的,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
“你恐高。”艾瑞斯说,不是问句。
“不怕。”
“你闭上了眼睛。”
“我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时候不会闭眼睛。你想事情的时候会盯著一个地方看,眼神是散的,但不闭。”
车厢爬到了坡顶,链条的声音停了。车厢在坡顶的边缘停了一下——不是停,是在最高点悬著,重力还没有决定要把车厢往前拉还是往后拉。
赫敏的手从压槓上滑下来,抓住了艾瑞斯的胳膊,整只手从艾瑞斯的手肘下方穿过去,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甲嵌进了艾瑞斯的皮肤里。
“下来了。”艾瑞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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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往下冲,风从正面灌过来,把赫敏的头髮从后面吹到了前面,糊住了她整张脸。她张了一下嘴想叫,风灌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的叫声堵了回去。
她闭上了嘴,把脸埋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艾瑞斯的肩膀是硬的,骨头硌著赫敏的颧骨,但赫敏没有把脸抬起来。她的手还扣著艾瑞斯的小臂,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四个弯弯的、红色的印子。
艾瑞斯没有躲,没有说疼。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著,整个人靠在座椅里,表情和她坐在摇椅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车厢在第一个下坡的底部转了一个弯,赫敏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了右边。她的肩膀撞到了艾瑞斯的肩膀,两个人的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的声音。赫敏没有弹开,她的靠著艾瑞斯的身体。
轨道在第三个弯之后变成了一个上坡,车厢慢了下来。赫敏把脸从艾瑞斯的肩膀上抬起来,用手把糊在脸上的头髮拨开,看了一眼周围——她们在半空中,左边是游乐园的停车场,停著的车像一排排顏色不同的、被压扁了的长方形盒子。右边是摩天轮,摩天轮的轮子在慢慢地转。
她还没来得及把视线从摩天轮上收回来,车厢又往下冲了。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陡,风的声音从“呼”变成了“嗖”,赫敏的手从艾瑞斯的小臂滑到了她的手上,十指扣住了艾瑞斯的手背。艾瑞斯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手指的长度比赫敏的长了一截。
赫敏的手完全贴上去之后,她的指尖只到艾瑞斯手指的第二个关节。艾瑞斯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赫敏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滑进了她的手心里。艾瑞斯合拢了手指。
过山车跑完了全程,车厢滑回到起点的时候,速度已经慢到和走路差不多。安全压槓从头顶弹开,发出“噗”的一声。赫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的手还插在艾瑞斯的手指缝里,两个人的手放在艾瑞斯的膝盖上,像两只被冻在一起的手套。
“到了。”艾瑞斯说。
赫敏把手抽出来,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腿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那种“膝盖的弹簧被人拆掉了”的软。她扶著车厢的扶手走下了站台,在站台旁边的垃圾桶前面停下来,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
“你没吐。”艾瑞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两瓶水。她把其中一瓶的盖子拧开,递给赫敏。
“我说了我不怕。”赫敏直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瓶子的塑料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你胳膊疼不疼。”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四个指甲印还在,红色的,弯弯的,像四个被压扁了的新月。她用拇指摸了摸其中最深的那个,指甲印的凹陷里有一点点血丝,不是破了皮,是毛细血管被压了一下。
“不疼。”
“你骗人。”
“不疼就是骗人?”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是骗人。上次克鲁克山在你手上抓了一道,你也说不疼,那道印子留了两天才消。”
艾瑞斯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
“那不一样,猫抓的疼,你抓的不疼。”
赫敏看了她一眼,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下一项。”
她们在游乐园里待到了下午。赫敏坐了三次过山车,两次跳楼机,一次旋转鞦韆。旋转鞦韆是艾瑞斯选的,赫敏坐在鞦韆上转了几圈之后,发现这种离心的感觉比过山车更难受——不是怕,是晕。
她从鞦韆上下来的时候,走了一条直线,但那条直线是斜的,她以为自己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实际上走到了卖棉花糖的摊子前面。
艾瑞斯买了两根棉花糖,粉红色的,比她俩的头都大。赫敏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成了糖水,甜得她的牙根发酸。
她把棉花糖举在手里,看著它被太阳晒得一点点缩小,从一团蓬鬆的云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粘在竹籤上的糖浆。
“你还要不要。”赫敏把竹籤递向艾瑞斯。
艾瑞斯接过竹籤,把剩下的棉花糖一口吃了。棉花糖在她的嘴里被压缩成了一小团,腮帮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
她们从壁炉回到农场的时候,托马斯正蹲在鸡圈门口,手里抓著一只鸡。鸡是白色的,冠是红色的,爪子是黄色的,被托马斯握在手里,翅膀贴著身体,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圆形的,瞳孔是黑色的,看著赫敏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一下。
“回来了?”托马斯站起来,把鸡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打开了鸡圈的门。“来。挑一只。”
赫敏站在鸡圈门口,看著里面跑来跑去的鸡。鸡的数量比羊多多了,白色的、棕色的、黑白相间的、头上顶著一撮毛的、脚上长了毛的。
它们跑起来的路线毫无规律,有时候撞在一起,有时候朝同一个方向冲,有时候突然停下来,用爪子刨一下地,然后继续跑。
“又挑?”赫敏看著托马斯。
“挑,你阿姨说晚上吃鸡。”托马斯把腋下那只鸡放回鸡圈,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隨便指,哪只都行。”
赫敏转头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靠在鸡圈的柵栏上,手里拿著一根从地上捡的羽毛。羽毛是白色的,很长,羽轴的底部还粘著一小块干了的皮。
“指哪只?”赫敏问。
艾瑞斯看了看鸡圈,用下巴朝角落里那只黑白相间的指了指。
“那只。”
“你帮我挑?”
“你挑不出来,你看了半天了。”
赫敏指著那只黑白相间的鸡。托马斯走进鸡圈,那只鸡从角落里跑出来,从他两腿之间钻了过去。托马斯弯下腰,手一捞,没捞到。
鸡从他的手边窜出去,翅膀拍了几下,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在空中扑腾了大概一米远,落在一只白鸡的背上。白鸡被踩得蹲了一下,然后两只鸡一起跑了起来。
莉拉从鸡圈外面冲了进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短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她在鸡圈里跑了两步,滑了一下,蹲在地上,手在地上一撑,又站了起来。
她朝那只黑白相间的鸡扑过去,双手从鸡的身体两侧合拢,把鸡抱在了怀里。鸡的翅膀从她的手臂之间伸出来,拍了两下,拍了莉拉一脸灰。
“莉拉抓到了!”莉拉把鸡举过头顶,鸡的爪子在她头顶上方蹬著,爪子上沾著鸡屎和乾草。
托马斯从莉拉手里接过鸡,拎著两只翅膀,走到鸡圈外面。他把鸡递给赫敏。
“拿著,感受一下。”
赫敏接过鸡,鸡的身体是热的,比她的体温高了不少。它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心臟的跳动通过它的胸骨传到赫敏的手上,扑通扑通的,频率比她快了两倍不止。鸡的爪子从她手里垂下来,爪子的指甲是钝的,抓在赫敏的裤腿上,勾住了布料的纤维。
赫敏把鸡还给托马斯。托马斯拎著鸡走了,走向鸡圈旁边那间小木屋。赫敏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艾瑞斯。
“这只鸡也会变成晚饭?”赫敏问。
“你挑的那只,不是艾瑞斯挑的,是你指的那只。”托马斯的声音从小木屋的方向传过来,隔著十几米,听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能听出来。
赫敏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转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把那根白色羽毛插在了赫敏的头髮里,羽毛的羽轴卡在她的髮丝之间,白色的羽毛在棕色的头髮上翘著,像一个不伦不类的、她自己看不见的装饰品。
“你头髮上有一根毛。”赫敏说。
“你头上也有一根。”艾瑞斯说。
赫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了那根羽毛,拔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托马斯从小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两样东西。两根鱼竿,银色的,收缩起来的长度大概和赫敏的手臂差不多。他把鱼竿递给艾瑞斯一根,递给赫敏一根,然后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走,钓鱼,鱼塘在后院,走路五分钟。”
后院的路是一条土路,两边种著豆角。豆角的藤蔓爬在竹架上,叶子是深绿色的,豆角是浅绿色的,从叶子中间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掛在晾衣绳上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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