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省亲崔氏!(2/2)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宋以孝治天下,外祖父身为崔氏族长,又是母亲的亲生父亲,断然没有父亲出迎女儿的道理,即便这个女儿如今已是郡王妃。
越是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这些礼法规矩,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僭越。
外祖父应当在宅內等候,但想来也不会托大端坐不动,那样又显得太过倨傲,於亲情不合。
果然如辛縝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眾叔伯兄弟簇拥著,如同眾星捧月般走进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縝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几重院落,每过一重门都有人高声通报:“姑奶奶回府!”
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引得院中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银高烧,將堂內照得如同白昼。
堂中悬掛著“世德清芬”四个大字的匾额,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笔。
两旁摆放著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几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味。
正堂主位之侧,一位白髮老者拄著龙头拐杖,肃然而立。
这老者年过古稀,头髮鬍鬚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缎袍,腰间坠著一块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长、辛縝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没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这份姿態既是迎接女儿,也不失为父的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妃在兄弟们的簇拥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鹤髮童顏的老父亲。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瓦解,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老父三步之遥处停住脚步,双膝一弯,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来看爹爹了。”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饶是崔老太公平日里最重威仪,此刻面上的皱纹也微微颤抖起来。
满堂的妯娌叔伯见了这般情景,无不动容,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悄悄掏出帕子来拭著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將女儿扶了起来,手掌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说了句:“回来便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动情的场面持续了片刻,眾人纷纷上前劝慰,王妃才渐渐收了泪。
稍作寒暄后,王妃便转身將辛縝拉到身边,对父亲道:“爹爹,这便是您的外孙辛縝,是女儿与辛寧所生。”
老太公將目光投向辛縝。
辛縝站在母亲身旁,感觉到外祖父的自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苍老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够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里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眉眼到鼻樑,从嘴唇到下頷,一处一处地看过。
看著看著,老太公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辛縝心中明白,自己这张脸与生父辛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拐走他女儿的黄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辛縝並不在意这些,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面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视良久,眉头皱起又鬆开,面上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归於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几句初见面时应有的温和言语,无非是路上辛苦、身子骨还算结实之类的话。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总算中规中矩,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对於一个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来说,已算难得。
说过话后,老太公便唤来长子崔应,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顿下来,车马行李该入库的入库,隨行护卫另行安排了住处。
接风宴要快些备好,你妹妹赶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紧了。”
崔应躬身应了,又转头对辛縝道:“縝儿隨我来,厢房已给你备好了。
辛縝被引到东跨院一处独立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並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床榻一尘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著便让人舒心。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想来不是贗品。
辛縝暗暗点头,崔家果然世代书香,连一间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带了过来,此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縝带来的行李。
辛由著她伺候著净了面,又换了件稍微隨意些的外袍,方才那件石青色锦袍虽体面,但穿了大半日到底有些拘束。
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人来叩门,是个青衣小廝,恭声道:“辛公子,太公请您去宴席,已备好了。”
辛縝隨著小廝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
暖阁中灯火通明,摆了张大圆桌,桌上珍饈佳肴琳琅满目,正中一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升腾起裊裊白雾。
这顿饭果然是极为亲密的家宴。
在座的除了太公之外,太公的父母,也就是辛縝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竟然也出来了。
这两位老人家都已年过九旬,头髮雪白,皮肤皱如核桃,牙齿也脱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尚好,被丫鬟搀扶著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著满堂儿孙。
大宋以孝治天下,讲究的就是这般四世同堂、人丁兴旺的景象,崔氏能將这两位老寿星请出来,既是显示家门兴旺,也是给足了王妃面子。
此外在座的便都是至亲了,王妃的三个兄弟带著各自的夫人,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姑姑也回来了,加上辛縝母子,总共也有十几个人。
至於那些小一辈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虽然也都眼巴巴地想来亲近这位郡王妃姑母,却碍於礼数挤不进来,只能在暖阁外用饭,偶尔有大胆的探头探脑往里面瞧上一眼,便被自家娘亲狠狠瞪了回去。
宴席上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王妃与父亲说的话不多,父女之间毕竟多年不曾这般亲近,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与几个兄弟说得也不多,毕竟男女有別,又各自成家多年,能聊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
但她与祖父祖母却说得极多,一边给两位老人家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著这些年王府中的大小事务,说到动情处便掏出帕子来擦拭眼角,两位老人家也是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开,场面颇为温馨。
辛縝倒也未被冷落。
他大舅崔应特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拉著他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崔应问了他在京中的住处,又问了平日喜好些什么,饮食可还习惯,问得十分细致周到,末了还拍著他的手背,感慨道:“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在京中可要多孝敬她。”
言语间倒真像个体贴晚辈的舅父。
辛縝一一应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他心中明白,这些亲戚多年不走动,此番相聚,表面的热络与亲近之下,各有各的心思,只需面子上过得去便是了。
如此这顿饭吃得倒也颇为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散后,王妃便被祖父母拉著去后院敘话去了,两个老人家上了年纪,最是疼惜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女,非要留她说一夜的话不可。
辛縝本想著折腾了一整日,总算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却被外祖父崔太公派人请去书房。
书房在正堂后身,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名叫退思斋。
辛縝隨引路的小廝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种著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有几枝已然含苞待放,月光下暗香浮动。
退思斋內陈设古朴厚重,满墙的书架上码放著层层叠叠的线装书,空气中瀰漫著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正中摆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一只青铜骏猊香炉中,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书房里不仅有外祖父,大舅崔应也垂手侍立在旁。
老太公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著浮沫,面上神色与方才宴席上相比又深沉了几分。
辛縝行了礼,在老太公示意下,在客座上坐了。
老太公先是照例问了些场面话,问他读了些什么书,辛縝一一答了。
他在西北跟著范仲淹读书,根基扎得颇牢,经史子集倒也读了七七八八,虽说不上满腹经纶,但应答之间也颇为得体。
老太公闻言微微頷首,又隨口考教了几句学问,问了《论语》中几处经义的解说,又问了《史记》中几篇列传的见解,辛縝都答得中规中矩,虽无惊才绝艷之处,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太公考教完毕,面上神色微微一缓,显然对这个外孙的学问还算满意。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问道:“你现在朝中担任何职?”
辛縝闻言,略一思忖,只挑了最为要紧的那一个官职说了,道:“回外祖的话,縝眼下在枢密院当差,忝任枢密副都承旨一职。”
话音才落,书房中的气氛骤然大变。
老太公端茶的手猛然一顿,茶盏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脆响。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崔应,面上的皱纹陡然间仿佛都变得深刻了几分。
这个反应远比辛縝预想中要大得多。
崔应站在一旁,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搐,自光下意识地躲闪了几下。
“枢密副都承旨?”
老太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旋即又压了下去,瞪著站在一旁的长子,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责问,“你之前不是说,縝儿是在店宅务做个勾当公事么?”
这话一出口,崔应面上的羞愧之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囁嚅著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也只是听人隨口提了一嘴————那人与咱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说縝儿在京中做官,儿子便多问了几句。
他说镇儿是在店宅务当差,儿子一想镇儿年纪还小,在店宅务任个勾当公事倒也是常理,便没有再多问了————实在不知儿竟是在枢密院当差,而且————而且是副都承旨————”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显然知道这个疏漏实在太过离谱。
店宅务勾当公事不过是个管公房租赁的八品閒差,虽然也有几分油水,但论起分量来,与掌管军国机密的枢密副都承旨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他以舅父之尊,对外甥的官职竟打听错了这般离谱,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太公冷冷地哼了一声,看向长子的目光中满是失望和不悦。
他张了张嘴,终究碍於辛縝在场,没有再多说什么训斥的话,但那一声冷哼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態度了。
然而当老太公重新转向辛縝时,面上的神色却像是春风化冻一般,肉眼可见地由冷转暖。
方才那副审视晚辈时略带挑剔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慈祥笑容的面孔,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縝儿,”老太公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连称呼都不自觉地亲昵了几分,“当真是我崔家的麒麟儿啊。
这枢密副都承旨,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熬到,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造化,实在是难得,难得。”
他一面说著,一面亲自执起茶壶给辛縝斟了杯茶,態度热忱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辛縝忙起身双手接过,口中道谢,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崔氏果真是没落了,虽说自己这个枢密副都承旨的確是权重,但一个世家本不该如此。
老太公愈发和顏悦色,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辛縝是怎么坐上这枢密副都承旨的位子的。
他问得极为巧妙,一问一答之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意,將话头往关键处引。
辛縝也不隱瞒,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他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军中效力,参与了对抗西夏的战事,多少立了些功劳,回京后蒙老上司韩琦韩相公赏识,便提拔到了枢密院当差。
“韩枢相?”
老太公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间的震惊。
韩琦韩稚圭,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权势最盛的宰执,知枢密院事,手握军国大权。
更令人称道的是,韩琦在西北主持军务多年,与范仲淹並称“韩范”,屡挫西夏兵锋,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物,在延津崔氏这样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几乎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縝竟然是韩琦的人!
“原来縝儿是韩相公用过的人。”
老太公的语气愈发热络了,脸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韩相公慧眼识珠,縝儿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縝看著外祖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见时,这老头子看到自己这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如今听到韩琦两个字,立刻便换了嘴脸,这转变之快之自然,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
不过辛縝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谨地应答著,时而含笑点头,时而谦逊几句,將场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在这期间,大舅崔应站在一旁,屡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问辛一句话,或是起身给他添茶,或是指著墙上一幅字画说几句閒话,总之就是不让长子有开口的机会。
崔应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也只能干著急。
辛縝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只当瞧不见,依旧陪著外祖父谈天说地。
如此聊了许久,从枢密院的差事聊到西北战事,又从西北战事聊到朝中格局,老太公兴致极高,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般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了,说话间打了几个呵欠,眼皮也有些往下耷拉。
辛縝一直留意著,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外祖今日劳顿,也该早些歇息了。
縝儿告退,明日再来给外祖请安。”
老太公確实是乏了,便也不多留,只是又拉著辛縝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放他离开。
走出退思斋,夜风一吹,辛縝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在书房中与外祖父虚与委蛇,虽说不累,但到底有些气闷。
崔应送他回厢房。
两人沿著迴廊慢慢走著,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崔应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縝儿,”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笑容里带著几分討好,“舅父问你个事。”
辛縝脚步不停,淡淡道:“大舅请讲。”
崔应轻咳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低声道:“听说————那个菜洞子,是你在掌管,是也不是?”
辛縝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大舅一眼。
崔应眼中放光,那自光比方才在书房中知道他是枢密副都承旨时还要热切几分。
“是。”
辛縝回答得乾脆利落。
崔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往辛縝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縝儿啊,你看,咱们延津这边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寻思著,你那菜洞子的技术————能不能拿出来,在延津这边也种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时候挣了银钱,利润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给你这个数————”
他说著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地盯著辛縝,“如何?”
辛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隨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原以为这大舅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屡次在书房中欲言又止,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拿些新鲜蔬菜瓜果,转手倒卖一番,从中赚个差价罢了。
冬日里这一把新鲜蔬菜本就价比黄金,能稳定拿到货源,確实是一门好营生,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自己这次来了,原本也想著若是崔氏这边提出,那也可以匀一些过来,反正卖给谁不是卖嘛。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舅的胃口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蔬菜瓜果的买卖,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术、诀窍、
以及辛縝颇花费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来的整套种植方法。
这是要连锅端走啊。
辛縝看著崔应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