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家子蠢货!(1/2)
第146章 一家子蠢货!
辛縝听完崔应这番话,半晌没有言语,心中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人十分难受。
他看著崔应那张堆满精明算计、却又自以为是的笑脸,心中不由得冷笑。
怪不得崔氏混成这个鸟样。
就眼前这种货色,自光短浅、贪得无厌,还能主持崔氏的家族事务?
看来延津崔氏所谓世代书香、名门望族,骨子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种家族若是不没落,那才叫没有天理。
辛縝心中这般想著,面上却丝毫不露。,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推脱道:“大舅有所不知,这菜洞子的技术,原本是宫里拿出来的。
当初官家体恤百姓冬日无鲜菜可食,才命人將这法子从宫中传了出来。
只是核心技术都掌握在几位宫里出来的老人手里,旁人根本学不去。
外甥不过是个代管之人,日常经手的事情,无非是调配人手、记帐核算这些杂务罢了。
要说让我把技术拿出来,实话说,外甥自己都不知道那技术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將“宫里”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桩生意是皇帝陛下和宫里的生意,水有多深你自己掂量,最好趁早打消念头;免得惹火烧身。
辛縝自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是个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该听得出这弦外之音,知难而退了。
然而崔应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縝儿你这话说的,如今汴京城里洞子菜这么多,哪能都是宫里的老人在操持,肯定招了不少种菜的农夫吧。
那些农夫天天在菜洞子里干活,该怎么烧火、怎么保温、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採摘,他们心里能没数?”
他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起来:“你帮大舅安排几个老资格的农夫过来就行,不用太多,两三个足矣。
只要人到了延津,剩下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大舅我自有办法。”
辛縝听到这里,胸中那股浊气陡然间翻涌上来,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舅不光是贪心,根本就是蠢,话都递到嘴边了,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辛縝在跟他討价还价呢。
辛縝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是极为不耐。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话挑明,以崔应这种蠢笨如牛的脑子,恐怕他永远也听不明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亲戚情面了。
“大舅,”辛縝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目光直视崔应,一字一句地说道,“外甥方才的话可能说得不够明白,那外甥就再说得明白些,这菜洞子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大舅在延津或许不甚清楚朝中情况。
近些年来朝廷国库空虚,年年用兵,处处伸手要钱,户部帐上早就捉襟见肘了。
如今官家就指著京西的煤厂与这菜洞子的进项来填补亏空,这两处產出的银钱,每一文都是有去处的。
谁要是敢动这財源,谁就是断朝廷的命脉,谁动,谁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已经有些疾言厉色的意味了。
谁料崔应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嗤笑出声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辛縝,那副神態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傻话,满脸都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懂什么呀!”
崔应说著,颇为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摇头晃脑道:“你以为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能瞒得住多久?
大舅把话放在这里,你信不信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菜洞子就会遍布大江南北。
从汴京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寧府,多少双眼睛盯著这块肥肉呢!
那菜洞子里的菜一车一车往外拉,难道还能用布蒙住不成?
光是一个汴京城,多少人在琢磨里头的门道,你以为能防得住,防不住的!”
他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大舅我也没有想要多少,胃口不大。
我就想要延津这一块地方的生意,就在延津本地卖,不进汴京,不抢你们的行市,这总成了吧?
到时候延津的富户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咱们又能赚上一笔,两全其美嘛,又碍不著谁。”
辛縝听到这里,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看著崔应那张兀自滔滔不绝的嘴脸,心里竟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与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却又蠢到连利益背后的风险都看不清楚,满脑子想的都是別人能赚他凭什么不能赚,却从不琢磨別人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赚这个钱、而他碰了就是死路一条。
与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辛縝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丝冷笑,不再理会崔应的挽留,转身便走。
他脚步极快,三步两步便出了院门。
身后的崔应似乎还在叫嚷著什么,辛縝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崔应追了几步,见辛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著辛縝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慍怒。
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心中暗恨,越想越气。
在他看来,自己堂堂崔家大老爷,好声好气地跟一个毛头小子商议买卖,已是给足了面子。
这小子不但不识抬举,还敢拿什么陛下的生意来嚇唬他?
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六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崔应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阴沉地盯著辛縝离去的方向,暗暗盘算著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这个不懂事的外甥。
辛縝回到厢房之后,反倒很快將这桩不愉快拋到了脑后。
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胸中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仔细想想,倒也不值得为这种事情动肝火。
崔氏再怎么说,也只是母亲的娘家,並非他辛氏宗族。
若是辛氏家族里头有人心思不良,跑来跟他耍这种无赖手段,那他还真得好好费一番心思去处置。
毕竟在这个时代,宗族可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宗族或许成事不足,但败事绝对是有余的。
一旦族中有人站出来指责你不孝不悌、忘本负义,闹到县衙府衙乃至士林清议上去,那影响可就大了。
即便你不当回事,名声也终究是要受损的。
因此,若是宗族內部的事务,他必须谨慎周全,该压的压,该抚的抚,绝不能掉以轻心。
但外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崔氏与他辛縝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亲戚关係,他愿意走动就走动,不愿意走动旁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崔氏再怎么折腾,横竖也闹不到他辛縝的头上来,更不可能以宗族的名义来指责他什么。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崔氏还做不到这一点。
有了这层认识,辛縝便不再为方才的事情烦心了。
他推开房门,踏入屋內。
厢房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
梨花正坐在椅子上等辛縝回来,只是等待太久,已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仔,乌黑的髮髻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模样颇为有趣。
辛縝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脚步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进门时带起的一阵轻风惊动了梨花。
小丫头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抬头看见辛縝正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顿时小脸一红,忙不迭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公、公子回来了!婢子该死,竟然睡著了————”
辛縝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
梨花赶紧上前问道:“公子要不要泡个脚解解乏?婢子去烧热水。”
辛縝摇头道:“不用,我还要看会儿书,你先下去歇著吧。”
梨花有些犹豫,但见辛縝已经翻开了书卷,便不敢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却也没有真的去睡,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候著,以便隨时伺候。
辛縝白天在马车上一口气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会儿精神出奇地清醒,毫无倦意。
他將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些,借著亮光翻开书卷,很快便沉浸其中。
他眼下在看的不是閒书,而是与贡举相关的典籍策论。
过完年之后,礼部贡举便要开始了,而他已报名参加锁厅试,算一算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锁厅试是专为已有官身的在任官员设的科考场次,与普通士子的省试不在同一考场,但时间安排上大致差不多,一般是在正月下旬到二月初之间,具体日期视朝廷当年的安排而定。
如今已是正月初二,即便按最宽裕的算,离锁厅试开考顶多也就二十来天光景了。
二十来天,要温习的经义策论浩如烟海,时间简直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必须爭分夺秒,能多看一页是一页,能多记一条是一条。
灯火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夜深人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光。
辛縝一卷接一捲地看下去,时而提笔在纸上记几个要点,时而停下来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又埋头继续。
梨花几次探头进来想劝他早些歇息,但见他神情专注、浑然忘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晚,辛縝一口气看到凌晨,直到窗外隱约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才搁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脱了外袍上榻睡下。
次日清晨,辛縝正睡得深沉,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梨花那张清秀的小脸凑在近前,正小声唤著:“公子,醒醒,崔家那边来人催了。”
辛縝撑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沉,毕竟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远没有缓过劲来。
他揉著太阳穴问道:“什么事?”
梨花一边拧著热帕子一边回话:“来人说请公子过去,今日要去拜宗祠。”
辛縝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睏倦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诧异。
拜宗祠?
他心中念头急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姓辛的,是外姓人。
崔氏的宗祠里头供的是崔氏的列祖列宗,与他辛縝有什么干係?
他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若说母亲要去拜宗祠,那倒还说得过去。
女儿虽然是外嫁女,泼出去的水,但母亲毕竟掛著郡王妃的头衔,放在眼下的崔氏家族中,已算是最有出息的子女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去宗祠里给列祖列宗上炷香、磕个头,让崔氏闔族面上有光,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自己姓辛不姓崔,是个彻彻底底的外姓人,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崔氏那些饱读诗书的族老会不懂?
辛縝心下不仅诧异,还涌起了一股隱隱的警惕。
昨天崔应先是盯上了菜洞子,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来叫他去拜宗祠,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崔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略一沉吟,心想去看看也无妨。
光天化日之下,当著崔氏闔族的面,他们总不至於在宗祠里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况且母亲也在场,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定然会提前告知自己。
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以不变应万变便是。
辛縝起身洗漱,梨花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换了件庄重的玄青色长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头髮也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收拾停当后,辛縝推门而出,门口果然有崔氏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著,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引著他往祠堂方向走去。
崔氏宗祠坐落在祖居的正北方向,依著左祖右社的古制而建,是整个崔氏庄园中最庄严肃穆的所在。
祠堂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大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崔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雄健,看落款竟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的手笔。
辛縝到的时候,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祠族老来了七八位,个个都是白髮苍苍、年过花甲的老者,拄著拐杖神情肃穆。
崔应一辈的兄弟们也悉数到场,穿著簇新的锦袍按长幼次序站定。
至於那些晚辈子弟,更是挤了满满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两百来人。
整个崔氏闔族,但凡能站得动的,今日怕是都来了。
辛縝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母亲。
王妃今日盛装出席,身穿一件织金云凤纹大袖礼服,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將周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阶前,神情庄重,面上带著几分虔诚之色,显然对拜宗祠这件事极为重视。
王妃见辛縝到了,向他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几分安抚之意,似乎是在告诉他一切有娘在。
辛镇心中略微安定,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
崔氏这边有专门的礼官引导,这倒让辛镇又高看了崔氏一眼,能在宗族祭祀中设专职礼官的,那確实是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才能办到的事。
礼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著一套古制深衣,峨冠博带,神情端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在他引导下,整套祭祖仪式极为繁复讲究,三跪九叩、焚香奠酒、诵读祭文————各个环节一丝不苟,光是一个献爵礼就来回走了三趟。
让辛縝意外的是,在这套繁复的仪式中,他竟然也被引导著上前上了香。
当礼官高唱外孙辛镇上香的时候,辛镇心头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按照礼官的指引,接过三炷清香,双手高举齐眉,向著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將香插入了铜炉之中。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余光扫过在场眾人。
崔应站在一旁,面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族老则频频点头看著辛縝,目光中带著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
辛縝心中愈发警惕,但面上不动如山,行完礼后便退回到母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恭谨守礼的姿態。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將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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