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元夕!(2/2)
鱼龙灯舞方歇,紧接著是百戏杂陈。
有身披彩带的伎人在高悬的绳索上行走如飞,手中还不停地拋接著七八个彩球;
有壮汉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喷火都让楼上的小宫女们惊呼连连;
有驯兽师牵著两只皮毛油亮的狮子在广场中央翻腾嬉戏,那狮子摇头摆尾、作揖打躬,憨態可掬,逗得赵禎也抚掌大笑。
百戏之后是教坊歌伎的献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著月白罗裙,手持团扇,在御街中央排成三列,轻启朱唇,齐声唱起了应景的元宵词曲。
歌声清越婉转,如玉磬轻击,在夜色中裊裊飘荡开来,竟將满场的喧譁都压了下去。
辛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著一杯温热的御酒,却只是浅浅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著场中的表演,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斜对面的西夏使团坐席上。
只不过,从头到尾,李元昊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著,偶尔应付性地鼓两下掌,偶尔与身旁的张元低语几句,並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辛縝看著看著,倒也被这宏大场面所感染了。
后世的电视节目里虽然也看过类似的场面,但那种隔著屏幕的感觉,与眼下亲身坐在这宣德楼上、被万千灯火和鼎沸人声包围的沉浸感,完全是两回事。
空气中瀰漫著灯油燃烧的焦香和御酒果品的甜香,混合著初春夜晚凛冽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沉醉。
那些在灯火中翻飞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这一切都梦幻得让人恍惚。
演出进行到中场,稍作停歇。
赵禎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宣德楼栏杆前。
楼上楼下的內侍们立即打起手势,广场四周的禁军也齐齐做出噤声的手势,满场喧譁渐渐平息下来。
赵禎双手扶栏,微微俯身,向著楼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说道:“朕今日与百官、与各国贵宾在此观灯,更与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眾乐乐”,今夜金吾不禁,灯火不熄,朕与万民同乐!”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著天子的威仪宣布道:“赐御酒三百坛,犒赏京城父老!”
楼下百姓顿时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无数人伏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赵禎笑容满面地回到御座,接下来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环节—一献诗贺节。
这本就是大宋的惯例,每逢佳节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献上应景诗词,名为即兴而作,实则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不过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楼上当眾献诗的,也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当下便有几位翰林学士率先起身,依次朗声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韵,写的是一首七律,从御街灯火写到天下太平,中规中矩却也算得上流丽精巧;第二位別出心裁,作了一闋《生查子》,將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颇为巧妙,贏得了一片低声称讚。
隨后又有几位大臣起身献诗,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连辽国使臣耶律宗充都站起身来,用一口带著北地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吟了一首七绝。
那首诗写的是元宵灯火,诗中却巧妙地嵌入了辽宋两国通好的意味,遣词造句颇为雅致,倒令在场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赵禎一一微笑頷首,点评几句,有夸讚辞藻华美的,有讚许立意高远的,满场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其乐融融的诗友雅集。
辛縝坐在一旁看著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献诗这个环节一过,后面的表演应该也快进入尾声,届时官家起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这一夜便算平安度过了。
看来李元昊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倒也没什么別的意思。
他刚这般想著,便见西夏国主李元昊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糲,带著浓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温文尔雅的吟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满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笔直,向赵禎拱了拱手,面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接著说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听闻了许多关於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跡。
之前在西北屡次挫我西夏大军的那位辛縝辛承旨,听说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让李某一见?”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虽然大多数人並不知道辛縝坐在何处,但“辛镇”这个名字在西北战事中的分量,在场的高官显贵们大多还是有所耳闻的。
赵禎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今日本就志得意满,正想著怎么在各国使臣面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动递了这么一把梯子上来,他岂有不接之理?
当下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重臣,准確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縝身上,伸出手来,亲切地招了招。
“李国主说的是他吧?”
赵禎笑道,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縝,现任枢密副都承旨。
他与李国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两国罢兵言和,重修旧好,你们二位,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这话说得既不失天朝上国的气度,又给足了李元昊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縝听了这话,依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满场数百道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面对著当朝天子、满朝朱紫、各国使臣,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填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
他看著辛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看著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看著他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姿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辛縝,目光极为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颓丧。
良久,李元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赵禎,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沉声说道:“李某服了“”
q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又矮了几分,那原本还残存著的一丝梟雄锐气,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赵禎听到这话,却是如饮甘醇,浑身舒畅。
他登基以来,西北边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称帝、屡犯边陲,三川口之败更是让他寢食难安,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西北强敌,这个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西夏狼主,竟然当著他的面,当著满朝文武、当著各国使臣的面,亲口说出了“服了”两个字。
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扬眉吐气!
赵禎只觉得自己登基以来最为痛快的日子,莫过於今日了。
辛縝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想:这下总该完了吧。
这李元昊也是个聪明人,指名道姓让自己出来,然后当眾认了服,官家当眾露了脸,皆大欢喜,接下来估计求册封、求武力保护之事应该可以达成了。
而他辛填也可以退回座位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身旁的张元忽然开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诗词?”
张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噹噹地压住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面带微笑,神態从容,语气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直直地盯著辛縝,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在下久闻大宋人才薈萃,诗文光华照耀千古。
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这良辰美景,做一首诗词,为天下太平贺?”
话音刚落,满场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
李元昊呵斥道:“张国相!勿要无礼!”
赵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顺著声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张元身上,见此人虽作西夏装束,却长著一副汉人面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便问道:“阁下是?”
张元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呵呵一笑,整了整衣冠,向著赵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张元,忝任西夏国相。
说来惭愧,在下当年也曾参加过大宋的科举,宝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试,可惜技不如人,殿试被黜落。
好在李国主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在下这才算是有了今日。
9
李元昊见张元不理自己,顿时面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楼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场的宋廷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这话里的刺他们一听就听得明明白白,张元这是在当著官家的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当著各国使臣的面打脸。
什么叫“殿试被黜落”?什么叫“李国主慧眼识英才”?
这不就是在说,我张元在大宋考科举考不上,到了西夏却能做到国相,说明什么?
说明你赵禎瞎了眼,不识人才,不辨贤愚,让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敌国!
这番话若是换个角度理解,简直就是在说大宋的科举制度有眼无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赵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脸色已有些发青。
他是仁厚之君,轻易不动怒,但张元这番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就是在剜他的逆鳞。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辛縝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著从容的笑意,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说呢,怎么在西北的时候,总觉得西夏军的部署处处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原来是有张国相在帮著出谋划策。
李国主天生大才,可惜身边辅佐的人嘛————”他稍稍顿了顿,看了张元一眼,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谋略稍微循规蹈矩了些。”
这话一出,在场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隨即尽皆心下莞尔。
这话听著像是在夸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张元尽心辅佐,可偏偏最后那句循规蹈矩四个字一出来,整句话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循规蹈矩在这个语境里,不就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委婉说法么?
不就是说张元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值一提么?
多数人还能勉强忍住,只是嘴角抽搐、低头掩面而已。
但有一个人却是完全没打算忍。
王尧臣那头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就喷了,笑得前仰后合,拍著桌子大声道:“循规蹈矩!循规蹈矩!辛小子,你这四个字用得哈哈哈!”
他这么放肆一笑,原本紧绷的气氛便彻底破了。
张元的脸在灯火下肉眼可见地变了顏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涨成了一副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盯著辛縝,声音都尖了几分:“竖子!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也不过就是靠著狄汉臣在前线拼杀、將士们浴血奋战,才侥倖贏了几仗而已!”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端坐不动的韩琦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靠狄汉臣的能耐?
狄汉臣確实在前线拼杀不错,但西北战事的总体方略是谁定的?
好水川的主帅是谁?
定川寨的主帅又是谁?
你张元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狄青身上,把他韩琦摆在什么位置?
韩琦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辛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如果这么说能让张国相心里好受一些的话,那就这样吧。
毕竟来者是客,总该给你们些许面子。”
张元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辛縝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把台阶给堵得死死的,他若再爭,就是承认自己確实是在找心理安慰,他若不爭,就等於默认了辛縝的说法。
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喉咙里咕嚕了几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旁的李元昊原本一直沉默著,此刻却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闪过一抹犀利的寒光,像是被辛縝这番话又挑起了什么旧日的刺痛。
然而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又垂下眼皮,恢復了那副颓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锐利只是旁人的错觉。
张元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西夏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物,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与辛縝纠缠西北战事的细节,而是將矛头重新对准了他最初发难的方向。
他转向赵禎,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贵国素来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名扬四海,朝中英才无一不是文采斐然。
这位辛承旨被贵国上下誉为少年英雄,想必也是文韜武略无不精通。
如此英雄少年,不会只是个徒逞口舌的莽夫吧?这与大宋以文治国的风格,似乎不太相符啊。”
这话更加恶毒了。
他刚才被辛縝一句循规蹈矩呛得灰头土脸,眼下便换了个打法,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那好,咱们就在文才上见真章。
你辛縝要是做不出诗词来,那就配不上大宋文章华国的名號,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逞口舌之利。
赵禎被他这一番话架在当中,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张元这是在將他的军。
可偏偏他还真不敢贸然让辛镇当场作诗。
辛縝他是知道的,在西北立的是军功,文章策论也写得不错,但诗词一道,还从没听说他有什么佳作传世。
若是换作范仲淹、韩琦这些人,他立马就敢让他们即席赋诗,但辛縝————赵禎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摩掌著,面上虽仍保持著天子的从容,心里却已经有些发急了。
辛縝看著张元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怎么可能看不透张元的心思,张元刚才在诗词这个话头上栽了跟头,被他一脚踢了回去,现在又绕回来了,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文才上扳回一城。
此人既然敢在这个场合反覆挑衅,说明他手里必定有所依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已经揣好了一首甚至好几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不管谁出题、出什么题,他都能拿出一首水平不俗的作品来。
如果辛縝傻乎乎地让他出题,那无异於自投罗网。
辛縝忽然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张国相如此在意诗词之道,想来也是满腹锦绣、出口成章的人物了?”
张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他那把山羊鬍,眉目之间满是得色:“老夫当年好歹也是进过殿试的人,殿试三题,诗赋策论,哪一桩不是过五关斩六將才到的金殿之上?几首诗词,倒还难不倒老夫。
倒是你这位少年英雄,不知科举如今考到哪一步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縝身上那件绿色官袍,语气中满是揶揄,“你小小年纪便已是六品官了,按说应当是状元及第、光耀门楣才是吧?”
辛縝仰天大笑,笑声清朗,在这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迴荡开来,倒把不少人给笑愣了,人家在揭你的短,你笑什么?
辛縝笑够了,方才敛住笑声,面上却仍掛著从容的笑意,朗声说道:“张国相有所不知,在下是以事功入仕,並非走科举正途出身。
不过今日既然张国相雅兴不浅,非要考教在下的文才,在下倒也想试试。
只是一个人作诗没什么意思,张国相,你既然对自己如此自信,何不与在下比试比试?
“”
“比试?”
张元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合吾意,那便由老夫来出题——
”
“慢著。”
辛縝抬起手,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今日官家在此,又是良辰美景,何须张国相费心?不如请官家来出题,岂不更好?”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却又极有分寸。
辛縝才不会犯那种托大的毛病,若是让张元出题,此人蓄谋已久,定然早就揣摩好了诗词揣在怀里,只等著题目一出便往上一套,那乾脆认输好了。
让赵禎出题便没有这个问题。
赵禎何等聪慧,辛縝这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暗赞这小子机灵,当下便笑道:“也好。
朕来出个题,也省得你们二位爭来爭去的。
今夜是元夕,朕也不为难你们,便以元夕为题,诗词均可,不拘一格,尽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