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元夕!(1/2)
第150章 元夕!
待诸事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
辛縝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备好了明日上元的节物,一套浆洗得笔挺的绿色朝服掛在衣架上,幞头、革带、皂靴一应俱全,连腰间的佩鱼袋都擦得鋥亮。
梨花在一旁守著熏笼,將朝服上最后一丝潮气烘得乾乾净净。
次日午后,辛縝早早便用了饭,换上那一身绿袍朝服,梨花著脚替他整理衣襟、束紧革带,又將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说万一宴上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辛縝哭笑不得,却也由著她去了。
鲁达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候。
辛縝登车坐定,鲁达一甩鞭子,马车便沿著巷道驶入了汴京城元宵节的滚滚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华十倍。
辛縝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两侧的灯棚已经全部点亮,成千上万盏花灯在暮色中同时绽放出五色光华,远远望去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將整条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走马灯骨碌碌地转著,上面的彩绘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策马扬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灯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温润,被匠人雕出了仙鹤、蟠桃、麒麟各式模样;
还有那高逾数丈的灯山鰲山,层层堆叠的灯架上密布著上万盏油灯,从远处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压在汴京城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
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妇人们鬢边簪著闹蛾儿、玉梅、雪柳,孩子们手里举著小巧的兔儿灯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小贩们挑著担子沿街叫卖。
糖炒栗子、蜜渍梅子、热腾腾的羊肉签、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熏得整条街都瀰漫著一种热闹而混沌的年节气息。
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也不甘寂寞,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变戏法的,各占了一块地方卖力表演,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约是因为西夏国主李元昊入朝请封,又有辽国使臣在列,朝廷面上有光,便鼓励民间大搞灯会,藉此向各国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与气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机大摆排场。
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號在门前搭起了比官府还气派的灯棚,棚中的花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灯面上还题著各家商號的字號名,既是赏灯也是斗富。
那些豪门勛贵的府邸更是爭奇斗艳,有的在门前空地上搭起数丈高的灯楼,有的请了匠人製作机关灯,灯中人偶能自动作揖打躬,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这种炫耀底蕴、炫耀財力的场合,谁也不肯输了阵仗。
辛縝的马车在人潮中走得极慢,鲁达一边赶车一边扯著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离了最拥挤的御街,沿著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绕到了宣德楼附近。
宣德楼前早已清了道,禁军沿街列队,甲冑鲜明,枪戟如林,將閒杂人等都拦在了外围。
辛縝远远便下了车,理了理衣冠,持著腰牌步行上前。
禁军验过腰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方才放他入內。
宣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辉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內一重紧挨著宣德楼台基之下,摆的是紫檀木长案和锦缎坐垫,那是给宗室亲王和宰执重臣预备的席位。
第二重在广场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红木案几,各国使臣与五品以上的高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宣德楼正门。
第三重在广场外侧,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的位置,案几也简单了许多,不过是普通的松木条桌。
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时令果品、糕点和一壶温好的御酒,杯盏碗碟全是宫中定窑出来的上等白瓷,在灯光下泛著温润如玉的釉光。
辛镇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先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见这些先到的官员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地红紫交映,衬得整个广场都富贵逼人。
偶尔有几个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现场负责指挥调度、安排座次、传递文书的吏员和低品执事官,忙得脚不沾地。
像辛縝这样穿著绿袍却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当真是独一份。
不过他虽然品级低微、袍色扎眼,但往那儿一站,却並没有半分寒酸畏缩之態。
他身量本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朝服裁剪合体,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绿色官袍在满场朱紫之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万紫千红的花丛里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別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樑挺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一时间,倒还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有几个朱紫大员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觉得这绿袍少年面生得很,却又气度不凡,不由得低声议论了几句。
辛縝隱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听说在西北立过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这些注视和议论並没有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在汴京城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很快便各自回头继续与同僚寒暄敘旧,不再关注他。
辛縝见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鬆了一口气。
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出什么风头,最好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应付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继续温书。
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既不显眼又不失礼数的角落站定,將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几位身材高大的武將身后,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来。
他看见枢密院几位同僚正围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將军说话,老將军精神矍鑠,说话声如洪钟,想来是某位致什后又受邀出席的老师。
又看见御史台的几位諫官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低声谈论著什么,大约是又在酝酿什么弹劾奏章。
三司的几位判官则与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钱粮的事。
然而他这清静並没有维持多久。
正当辛縝看得津津有味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那笑声粗豪爽朗,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
辛縝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已经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能耐啊!”王尧臣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从辛縝身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周围几位官员都侧目而视,“一个小小的绿袍官儿,都能来参加这宣德楼赏灯大会了,简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縝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道:“王相公小声些,您这一嗓子,半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一面说一面拉著王尧臣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左右看看无人靠近,方才低声道:“相公有所不知,今晚不是官家点名要我来的,是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我。
我估摸著,大约是我在西北帮他打的那几场败仗,他如今已经知道是我在背后谋划的了。
今晚这阵仗,还不知他安的什么心,相公可得护著我些。”
王尧臣闻言,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骤然一敛,冷哼一声道:“李元昊?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將,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来?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这是汴京,是宣德楼下,禁军层层环绕,他李元昊就算恨你入骨,又能干什么?难不成还敢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动手不成?你放心赏你的灯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夫给你撑腰!”
辛縝见他这番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一暖,笑著道了声谢。
他心中暗想,这位老大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没个把门的,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王尧臣见他神色放鬆了些,便又凑近过来,换了一副正经些的口吻,低声道:“说起正事,三司那边,你这段时日做得不错。
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一到任上便要大刀阔斧地折腾,把那些积年的老帐翻个底朝天,你没那么干,很好。
度支衙门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辛縝闻言,也低声回应道:“老大人放心,前阵子实在是军校和贡举两头忙得分不开身,三司那边便暂且按兵不动,没顾得上什么大动作。
不过元宵过后,事情总得理一理了。
到时候会有一些安排,恐怕还要请老大人多多帮忙,在三司使面前替我斡旋一二。”
王尧臣眉头一挑,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几分好奇,正欲张口追问辛縝究竟要干什么,余光却瞥见广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他抬眼一看,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回头再说。”
辛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广场入口处,一人身著紫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鬚髮已白,步履不疾不徐,气度却沉稳如山。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灯火之下,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便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许多原本坐著的人纷纷站起身来,站著的人则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一瞬,在场的官员们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从四面八方向著那道人影围拢了过去,打躬作揖、寒暄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在那人周围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正是范仲淹。
辛縝远远望著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范仲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老师在士林和朝堂上的声望,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人围上去,或许有巴结攀附的心思,但更多的人,脸上那种敬重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范仲淹微笑著一一还礼,与年长的官员握握手,与年轻的官员点点头,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厚平和的神情,既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倨傲之色。
辛縝没有急著挤上前去。
他静静地等在人群外围,直到那些围上去的官员们陆续散去,范仲淹身边渐渐空了下来,他方才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范仲淹见到辛縝,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他问了辛縝的座次安排,辛縝照实说了,又將自己被李元昊点名召见的事简单稟报了一遍。
范仲淹听罢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莫要担心,李元昊此番入朝是有求於我大宋,他不敢造次。
再者,你的位次离为师不远,有何不妥,为师自会替你周全。”
辛縝听了老师这番话,心下终於安定了许多。
他向范仲淹又行了一礼,正欲退回自己的位置,便听见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唱名声:“西夏国主李元昊——到!辽国使臣陈国公耶律宗允——到!”
唱名声一起,整个广场上的喧譁之声顿时为之一肃。
辛縝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纷纷转头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队人马在礼官的引导之下,沿著广场中央的甬道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队是从服饰来看是西夏使团,党项人独有的窄袖圆领袍服,衣色以白褐为主,腰束革带,头戴尖顶毡帽,帽上缀著各色宝石。
右边一队是辽国使团,契丹人的袍服较宋制宽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领口镶著名贵的貂鼠皮毛。
两队人马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著几个服色各异的小国使臣,有的是回鹃装束,有的是吐蕃打扮,还有几个是大理国的使者,穿著白布缠头的服饰,在人群中显得颇为拘谨。
三国使团同时入场,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辛縝的目光在辽国使团那边扫了一下便移开了,没有多留意领头的耶律宗充。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团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只见李元昊当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虽然穿著党项贵族的白褐圆领锦袍,头戴镶金尖顶毡帽,一身装扮仍是十足的国主气派,但整个人却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鬱之气。
他的脸膛本是西北汉子特有的古铜色,此刻却蒙著一层灰败之色,眼窝深陷,双目中虽仍有精光偶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惘然。
走路的姿態虽还维持著国主的威仪,步子却有些发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一般。
辛縝心中暗想,这李元昊面如金纸、一脸抑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如今確实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模样。
然而就在辛縝打量李元昊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將视线从李元昊身上移开,向旁边扫去,目光便撞上了西夏使团中紧跟在李元昊身侧的一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留著一把修剪得颇为整齐的山羊鬍,穿的不是党项袍服,而是一身汉人文士的宽袖长衫,头戴方巾。
在一群窄袖胡服的党项人中,这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此人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著什么,很快便锁定在了辛縝身上,因为满场官员之中,只有辛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站在一眾朱紫贵人中间,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容易辨认。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个正著。
那人盯著辛縝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誚笑容。
那笑意冷冷的,带著几分瞭然、几分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跟著李元昊往前走去。
辛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陡然警觉起来。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辛縝脑中念头急转,飞快地搜索著记忆中关於西夏使团的信息。
陪同李元昊入朝的西夏大臣有好几位,但大多是党项贵族,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汉人0
一个在宋仁宗年间科举落第后叛投西夏、被李元昊倚为心腹谋主的汉人。
一个名字猛地跃入了辛縝的脑海。
张元。
想明白此人的身份,辛縝不由得呵呵乐了一下。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这位张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叛宋投夏之后深得李元昊信用,官至西夏国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甚至公然作诗嘲讽大宋边帅“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气焰之囂张,堪称歷代叛臣之最。
更荒唐的是,正因为张元与另一位叛臣吴昊都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文人,仁宗皇帝痛定思痛,担心科举遗才再为敌国输送“汉奸”,竟下詔废除了殿试黜落制度,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殿试只排名次,不再淘汰任何人。
一个人的背叛改变了一个王朝的科举制度,张元也算是史上独一份了。
不过在这一世,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因为辛在西北战场上屡出奇谋,宋军连战连捷,西夏被打得灰头土脸,张元那些所谓的奇谋妙计在辛縝面前全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李元昊自顾不暇,对这个汉人谋士的依赖自然也大打折扣。
因此这一世,並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张元其人,他也没有机会像原本歷史中那样囂张跋扈地作诗嘲讽宋廷將师。
在如今的大宋君臣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降臣,甚至连单独被提及的资格都欠奉。
不过辛縝对这人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张元这种落魄文人叛国投敌后爬到高位的人,心態往往最为扭曲,他越是得志便越想向故国证明自己的价值,越是被人忽视便越容易生出恶毒的心思。
今天这个场合,他辛縝一个绿袍小官却被李元昊点名要见,以张元那种狭隘善妒的性格,心里不定憋著什么阴招。
別是衝著我来才好,辛縝心中暗暗提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將视线从张元身上收了回来,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思忖间,广场上忽然乐声大作。
宣德楼两侧早已排好的宫廷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恢弘的韶乐,编钟的金属清响与玉磬的温润余韵交织在一起,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动,鼓声沉雄如春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胸腔都微微发颤。
广场上原本喧嚷的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转向宣德楼正门的方向。
只见宣德楼正中那道朱漆描金的大门缓缓开,两队手持宫灯、身著锦袍的內侍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隨后,大宋官家赵禎在眾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絳紫织金盘龙大袖朝服,腰间束著玉装红带,虽然面容依然清瘦,但眉目之间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意气风发。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紧隨著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双目湛然有神,正是知枢密院事韩琦。
这两位一出,当真是气度万千,满场官员见了,无不肃然起敬。
“臣等参见陛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齐齐弯腰行礼,一时间数百人的声音匯成一片沉浑的声浪,在宣德楼前迴荡开来。
西夏使团和辽国使团虽然不必行跪拜大礼,但也按照各自邦交礼仪弯腰作揖,连李元昊都微微欠了欠身。
赵禎环顾了一圈满场臣工与使节,面上露出了一贯的仁厚笑容,朗声道:“眾卿平身,今夜元夕佳节,朕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都隨朕上楼吧。”
他语气平和温润,並无半分天子的倨傲,但那声音却自然而然地压住了满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负责指挥调度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了,闻声立即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次序行动起来。
首先是內侍们引著赵禎率先登楼,十六名手持雉尾宫扇和青罗伞盖的內侍紧隨其后;
然后是宰执重臣一范仲淹、韩琦、王尧臣等人依次拾级而上;
再然后才是辽国使团,耶律宗充昂首挺胸,大袖飘飘,神色倨傲地带著萧忽古等人迈步登楼;
等辽国使团走完了,才轮到西夏使团。
辛縝站在第二重席位的侧后方,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西夏使团被安排在辽国使团之后登楼的那一刻,李元昊那张原本就灰败不堪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猛地一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怒意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隨即便被他强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復了那副颓然无奈的神情,垂著眼皮,默默地跟在辽国使团后面踏上了楼梯。
辛縝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完全可以理解李元昊的愤怒,论身份,他是一国之主,耶律宗允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国公,凭什么走在前面?
可时势比人强,这就是赤裸裸的道理。
辽国虽然只来了一个宗室国公,但辽国是和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国,是澶渊之盟后的兄弟之邦;
西夏虽然国主亲自来了,但你一个刚刚被打得丟盔弃甲、跪著来求册封的战败国国主,跟人家辽国怎么比?
让你排在辽国之后,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隨后,在场官员又依次被引导著登楼落座。
辛縝的位次果然如张惟吉所说,被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正对著宣德楼正中御座所在的方位,与西夏使团的坐席隔了不过两丈来远。
他落座之后偷眼向旁边瞄了瞄,只见范仲淹果然就在不远处,心中暗自踏实了几分。
待所有人落座已毕,赵禎端坐於宣德楼正中御座之上,环视满场文武与各国使臣,笑容满面地宣布赏灯开始。
话音方落,早已蓄势待发的教坊乐班再度奏响了欢腾的乐声。
宣德楼正对面的御街上,成千上万盏花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那光芒並非次第亮起,而是轰然一声同时绽放,宛如一条蛰伏的火龙猛然睁开了双眼,炽烈而辉煌,將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紧接著,第一队表演者从御街尽头徐徐而来,那是二百名身著彩衣的舞者,手持鱼龙灯,在鼓乐声中翻腾跳跃,时而聚拢化作一条蜿蜒游动的巨龙,时而散开变作满池游鱼,灯影摇曳,变幻无穷,引得楼下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