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古寺相见(六)(求推荐收藏)(1/2)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都知道达摩从天竺东来,梁武帝奉若上宾,正想留他在南朝弘法。这孩子倒好,当著天子的面,直接请达摩北上?这不是挖墙脚吗?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轻轻敲击著膝头,没有说话。
高澄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南朝佛法精深,寺院林立,高僧辈出,百姓皆闻佛音,是佛光普照之地。
可北地呢?连年征战,百姓流离,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苍生苦啊,苦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句安稳的佛號都听不到。〞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痛感,“北地的百姓也是人,也有苦,也想求个心安。若达摩祖师能北渡传道,教化万民,安定人心
——
於南朝而言,是佛光普照;於北地而言,是雪中送炭。南北虽分治,佛心无疆界。“
最后七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中盪开圈圈涟漪。僧眾们神色微动,连达摩都缓缓睁开了眼,看向这个站在殿中的小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一路从天竺走到东土,见过无数求法者。梁武帝建了那么多金碧辉煌的寺院,度了那么多衣食无忧的僧眾,达摩见了只觉得心里发空
——
佛法不是这样的。那些在泥泞里跪拜的百姓,连一口粗粮都吃不上,却依然对佛心存敬畏,那才是佛要渡的人。
而眼前这个北朝来的孩子,说“北地的百姓也是人“时,眼里那份沉甸甸的悲悯,不像是装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佛珠。高澄那番话扎在他这些年日渐膨胀的佛门功业之上
——
他想起达摩初到那日,自己兴冲冲问“有何功德“,
达摩只回“並无功德“;
他追问为何,
达摩说“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
他再问何为真实功德,
达摩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他当时便觉得面上无光,此后日日召达摩论佛,名为问道,实则是想驳倒对方。
可论了数十日,他从未在达摩眼中看到过半点讚许之色。直到今日,这个八岁的孩子说了一句“佛心无疆界”,达摩的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
萧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建寺度僧、写经讲法,也许真的只是在为灯台描金画彩。
“祖师意下如何?〞萧衍转头看向达摩,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达摩依然闭目趺坐,不语不动。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望向高澄,又望向萧衍,最终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轻轻的点头。这一个点头,却让萧衍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
檀木珠子滚落在地,满殿僧人慌忙俯身去捡,萧衍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望著达摩和高澄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罢了。“萧衍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达摩祖师既已应允北上,朕自然不加阻拦。高澄,你记住——今天你能从这里走出去,靠的不是你主上(尔朱荣)的权势,是佛心无疆界这五个字。“
高澄郑重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撩袍跪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陛下仁德,高澄代北地万民,叩谢圣恩。〞
额头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萧衍挥了挥手:“回去告诉元子攸,就说和谈的事可以谈。”
高澄起身转向达摩,正要行礼道別,却见达摩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步履沉稳。
殿中眾人愕然,萧衍抬了抬手,示意侍从退下。
达摩弯下腰,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扣住高澄的腋下,將他像抱一尊小佛似的託了起来,稳稳抱在怀中。
高澄本能地抓住了达摩的衣襟,却没有挣动。那件僧衣上有淡淡的风尘气息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抱著他的手粗糙却异常沉稳。
达摩抱著他重新落座,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缓缓覆在他头顶,宽大的掌心贴著百会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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