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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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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这个元宵节,是赵禎登基以来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元宵节。

不,不光是元宵节,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同样是他记忆中最为舒畅的一个春节。

细论起来,这份舒畅倒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年前腊月里,张惟吉便將煤厂和菜洞子的帐册呈到了御前,那一串串数字饶是赵禎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惯了户部报上来的天量岁入,也不由得反覆看了好几遍。

正月里元宵前后这几天,汴京城中万户灯燃,煤饼的消耗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菜洞子新一批洞子也恰好赶在元宵前投產,日產四十万斤鲜菜尽数被元宵市场消化得乾乾净净。

张惟吉昨日又递了一份节后匯总上来,赵禎看了半晌,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然后对著帐册笑出了声来。

但光是银钱进帐,还不至於让一位天子生出舒心之感,真正让赵禎感到扬眉吐气的,是与西夏李元昊的谈判。

这次宋夏议和的谈判,原本朝中大臣们普遍不太乐观,李元昊虽然战败来朝,但西夏骑兵尚存,辽国使臣也来了,定要从中作梗,而且谈判桌上西夏人惯於反覆无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不知为何,自从元宵夜宴之后,西夏使团的態度忽然软了下来,谈判进展一日千里,顺利得让负责磋商的礼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元昊此番入朝所求其实不外乎三件事:其一,请求大宋正式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予金印詔书,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坐稳王位;

其二,请求大宋借调一支兵马,协助他震慑西夏內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尤其是那些趁他兵败之后想要拥立他族弟上位的部落;

其三,请求重新开放陕西沿边的几处榷场,恢復宋夏之间的茶马盐铁贸易,以解西夏国內物资匱乏的燃眉之急。

这三条,放到战前,隨便哪一条赵禎都不会轻易点头。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定难五州尽数光復,西夏元气大伤,李元昊亲自跑到汴京来低头称臣,大宋手上握著前所未有的好牌,礼部官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磋商,宋廷给出了答覆,册封可以,借兵也可以,榷场也可以逐步恢復,但有一个条件,西夏须每年向大宋输送战马五千匹,其中种马不得少於五百匹,且须连续输送十年。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负责谈判的礼部侍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五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西夏以骑兵称雄西北,战马便是其国力的根基所在。

一匹合格的河西战马,从出生到能上战场,至少需要四五年时间,西夏全国上下能用来作战的良马拢共也就那么十来万匹。

每年抽走五千匹,其中还要包括五百匹用来繁殖的种马,连续抽走十年,这就不是从身上割肉了,这简直是抽筋断骨。

大宋若能连续数年获得这个数量的良马,用不了几年时间,便能在陕西和河北分別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军团。

到时候宋夏之间本就已经悬殊的军力对比,將变得更加没有悬念。

如今西夏对大宋仅存的优势便在於骑兵,而骑兵的根基在於马。

一旦这个条约被扎扎实实地执行下去,几年之后,西夏连这最后一点优势也將荡然无存。

礼部侍郎把条件摆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拍桌子翻脸的准备。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西夏使团那头沉默了半晌之后,李元昊竟然点头了。

虽然也经过了一番討价还价,但那只是细枝末节上的拉锯,最终敲定的数字是每年战马四千匹,种马四百匹,连续输送八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赵禎最初的预期。

消息传回宫中,赵禎握著那份议和条款的草稿,在垂拱殿里来回渡了好几圈,面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年刘平被俘、三川口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汴京时,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御案前,浑身发冷,连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曾想过迁都,想过求和,想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而如今,那个让他寢食难安的西北强敌,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四方馆里,等著他赵禎赐下一纸册封詔书。

赵禎只觉得登基以来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彻底確信,西夏这个大敌已经臣服了,西北不再是悬在大宋头顶的肘腋之患了。

正当赵禎在垂拱殿中乐不可支,几乎要哼出一支小调来的时候,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躬身行礼之后,低声稟道:“官家,辛承旨托老奴带话,想请官家去城西军校,为將校们主持开班仪式,並————並请官家担任军校的校长。”

赵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缓缓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入了沉思。

主持开班仪式这事虽然有些不合常规,毕竟天子亲临军营主持仪式,在大宋朝的旧例中並不多见,但念在辛縝这几个月来的功劳,再加上军校也是他一手批覆同意创办的,去一趟倒也无妨。

但担任军校的校长就不一样了。

皇帝亲自去给一帮武將当校长?

这听著简单,背后的意味却极深。

大宋自立国以来,便对武將拥兵自重一事保持著极高的警惕,太祖杯酒释兵权,太宗將兵权一分为三,歷代官家无不將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却也从不会亲自站到军队的前台去。

若是皇帝亲自来当这校长,那便是把天子和军队之间的关係具象化成了师生关係,这在大宋的政治传统中,多少有些犯忌讳。

赵禎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覆,只是对张惟吉道:“去请辛承旨来,让他当面跟朕说。”

张惟吉赶紧领命而去。

辛縝正在军校里与讲师们商议开班仪式的流程,听到张惟吉亲来传话,便知道赵禎对校长一事有所顾虑。

他不敢耽搁,换了身齐整官服便隨张惟吉匆匆入宫。

到了垂拱殿,赵禎並没有直接问军校的事,而是先问起了贡举。

他端坐在御案后,面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意,问道:“辛承旨,贡举准备得如何了,朕听说你报了锁厅试,可有把握?”

辛縝没想到官家一上来就问这个,顿时有些汗顏,老老实实地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惭愧。

最近忙於军校筹备、三司度支和枢密院的差事,每日能挤出来温习经义策论的时间实在不多。

这一科只能说是去试试水,倘若不成,便等下一届再考便是。”

赵禎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容不变,语气也十分和煦:“无妨,你就大胆地去试试便是。

考成什么样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辛縝总觉得赵禎这话里似乎藏著什么別的意思,但一时也琢磨不透,只好赶紧躬身应是。

赵禎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起了军校的筹备情况。

辛縝鬆了口气,將这几日在军营中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教材已全部定稿付印,讲师已全部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的队列训练已有小成,內务条令已推行到位,只等正式开班。

匯报完毕之后,他重新提起了开班仪式的请求,並再次恳请赵禎担任军校校长一职。

赵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给辛縝解释了一番他的顾虑:“辛承旨,朕与你实话实说。

主持开班仪式,朕去便去了,倒也问题不大。

但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设有武学,但武学的山长向来是由文臣兼领,从未有过天子亲任的先例。

朕若是去给武將们当校长,朝堂上的諫官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亲自插手军队,天子与武人之间结成了师生名分,这在大宋的祖宗家法里,是有些犯忌讳的。你可明白?”

赵禎的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確实是他真实的顾虑。

但辛縝既然敢提出这个请求,自然早就把这些顾虑都想透了。

他正色道:“陛下所虑,臣岂敢不知。

但正因如此,此职才非官家不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陛下请想,这三百多名学员,將来是要分派到各军中去与那些世袭將门爭夺军队控制权的。

他们的出身大多不高,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那些將门世家在京中经营了几代人,军中盘根错节,隨便一个都虞候都能找出七八个同宗同族的子侄。

这些学员孤身一人被派到地方上去,凭什么跟那些世代盘踞的將门抗衡?

那些將门出身的军官,想要排挤一个毫无背景的低级武官,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把他往冷板凳上一搁,三年五载不给他实缺,这个人的前程便废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禎:“但若是陛下亲任校长,这些学员便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四个字,便是他们身上最硬的护身符。

將门世家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天子亲传的学生,排挤天子门生,便是打官家的脸,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赵禎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接话。

辛縝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陛下亲任校长,好处远不止於此。

这些学员一旦成为天子门生,他们对陛下的忠诚便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更多了一层学生对恩师的感念。

他们將会成为陛下在军队中的代言人,不是靠官职压人、靠权术驭人的那种代言人,而是有能力、能打仗,而且真心实意地將陛下视作师长、视作靠山、视作毕生效忠的对象的代言人。

到那时候,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將如臂使指。

无论是整顿冗兵,还是裁汰老弱,抑或是重建禁军的战斗力,陛下的意志都能通过这些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一层一层地贯彻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中间阳奉阴违!”

赵禎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辛縝这番话准確地击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弦,也就是对军队的控制力。

大宋的皇帝们,从太祖开始,便绞尽脑汁地设计各种制度来防止武將坐大,枢密院掌兵符、三衙掌兵籍、帅臣掌兵权,三方互相牵制,哪一个都不能独大。

可饶是如此,那些將门世家仍然在禁军中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每次想要裁军减员、整顿军纪,都会遭到来自军中的巨大阻力,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如果有这么一批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替他去推动这些事,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但真正让赵禎心头一震的,是辛縝接下来的一句话。

辛縝將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中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坦诚:“况且,陛下请想,神器不可轻授於人。

军校校长这个职位,若是让旁人坐了,这师生之情便会成为一条天然的纽带。

一届又一届的学员从军校走出去,散布到各路禁军中去,而他们心中感念的那个人他们每逢节庆写信问候的那个人,他们仕途顺逆时首先想到的那个人,不是官家,而是那位校长。

年深日久,这位校长便会成为这些青年將领们共同的精神领袖。

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多言了。

赵禎是何等聪慧之人,哪里听不出辛縝话里的弦外之音,皇帝不去当这个校长,自然会有別人去当。

坨屎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於皇权之外的精神领袖,那跟其他將门又有什么区別?

赵禎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

一会之后,他断然点了头,道:“这个校长,朕当了。”

辛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俯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有了赵禎这位大宋天子亲自站台,军校的规格便一下子从枢密院下属的一个培训项目,变成了大宋朝廷最高级別的军事学府。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学员们,从此以后便可以挺直腰杆地对任何人说,我是天子门生。

而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將是他们在军中立足的最大底气。

开班仪式定在三天之后。

赵禎办事素来认真,既然决定要亲自去给这批学员当校长,他便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0

他提前让张惟吉通知了宫中的起居注史官,又让翰林院擬了一份简短而庄重的开班詔书,连当天的袍服也特意挑选了一番,不是大朝会时那套沉重繁琐的冕服,而是一套既不失天子威仪又便於行动的窄袖絳紫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

到了当天清晨,天色尚是蒙蒙微亮,赵禎便已起身洗漱,早早用过了早膳,將当日其他事务一概推了个乾净,只带著张惟吉和隨行的仪仗,登上了前往城西军校的车驾。

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隱隱有些期待一辛縝这小子,到底能给他准备什么样的场面?

车驾抵达军校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大亮。

正月的晨光清冷而明亮,洒在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上,映出一种乾净利落的肃穆之感。

赵禎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军校大门上方悬掛的一条巨大的横幅,斗大的红底金字。

横幅极长,从大门左侧一直拉到右侧,上面的字跡笔力雄健,赫然写著:欢迎大宋官家蒞临指导!

赵禎盯著那条横幅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扶住张惟吉递过来的手臂,踩著脚凳下了车。

大门前,范仲淹、韩琦、辛镇以及十几位军校讲师已经列队迎候。

范仲淹和韩琦今日都穿著正式朝服,神色庄重,辛縝则是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站在两位宰执身后半步,看起来精神抖数。

讲师们则统一穿著深褐色的军校教习袍,这是辛縝特意为他们定製的,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纹饰,左胸口处绣著一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图案,那是军校的徽记。

眾人见到赵禎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赵禎微笑著一一頷首,自光越过眾人,往军营內部望了望,忽然问道:“学员们呢?”

范仲淹和韩琦相视一笑,辛縝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请陛下入內检阅。”

赵禎见他笑得从容篤定,心中愈发好奇,便也不再追问,在眾人的簇拥下迈步踏入了军校大门。

穿过营门之后是一道並不算长的甬道,两侧是青砖砌成的营房,墙面上也掛著几幅与门口横幅同样色调的標语,字跡端正有力。

上书:升官发財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赵禎一看,顿时心满意足。

韩琦与范仲淹看到赵禎神色,不由得相视一眼,同时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顿时有些报然。

大约是说他这马匹拍得妙?

继续往里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宽阔平整的教场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教场的规模其实並不算特別大,毕竟整个军校也不过三百余人,但胜在规划得极为齐整。

地面显然是重新平整过的,黄土夯得结结实实,上面又铺了一层细沙,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巨大的浅金色地毯。

教场正中央,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列阵完毕。

他们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六人,纵横排列得如同刀切斧剁一般齐整,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所有人都穿著统一的靛青色军校学员袍,腰间束著黑色革带,脚蹬厚底皂靴,头上未戴冠帽,只用一根黑色布带束紧了髮髻。

他们双手垂於身侧,双目平视前方,浑身上下纹丝不动,三百余人站在教场上,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头顶上那几十面绣著军校徽记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与赵禎平日在禁军大营里检阅时所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禁军的军容固然威武,甲冑鲜明,刀枪如林,但將士们站在操场上时,总难免有些微微晃动、低声交谈、左右张望之类的小动作,阵列的线条也远没有这般规整。

而眼前这三百一十二人,站在教场上就像是三百一十二尊雕塑,那种静默中透出的纪律感和力量感,让赵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和韩琦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韩琦更是亲自指挥过大军作战,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容。

这种整齐不是靠甲冑和刀枪堆出来的威势,而是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意识撑起来的气场。

每一个学员都站成了同一个姿势,每一个方阵都排成了同一根直线,三百多人融为一体,仿佛不是三百多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块被精密锻造出来的钢铁。

教场正前方搭了一座木质的检阅台,台上铺了红毡,两侧各竖一面大。

辛縝引著赵禎登上检阅台,请他在正中主位落座。

赵禎坐定之后,居高临下望去,视野更加开阔,三百多人的方阵尽收眼底,那种整齐划一的视觉衝击力更加震撼。

范仲淹、韩琦分坐两侧,辛镇则站在赵禎侧后方的位置。

一名身著深褐色教习袍的值星官跑步来到检阅台前,啪地立正,右拳当胸,向赵禎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转身面向教场,中气十足地高喊了一声:“全体——立正!”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齐併拢脚跟,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

那一声脚跟相撞的脆响匯在一处,在空旷的教场上空炸开,激起了远处营墙上的一群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赵禎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接下来的片刻间,值星官又下达了一连串简单明了的口令。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隨著口令开始演练队列变换。

左转、右转、后转,每一个转身都乾净利落,三百多人的动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慢半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转错方向。

齐步走的时候,所有人的步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臟在地底沉稳地搏动。

然后,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一幕出现了。

值星官猛然拔高音量,几乎是嘶吼般地喊出了下一个口令。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踢腿摆臂,用一种赵禎等人从未见过的步伐,齐步向前推进。

那不是宋军传统的步法,这种步伐踢腿时膝盖绷直,脚尖向前,落地时脚掌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刚猛有力的劲道。

三百多人的脚掌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一只巨锤在教场上有节奏地擂打著地面。

那声音沉雄而整齐,每一步都震得检阅台微微发颤,震得每一个观礼者的胸腔都跟著共鸣。

赵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见过无数种军队操演,阅过无数次禁军阵列,但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奇异的衝击力。

没有人廝杀,没有人吶喊,没有刀光剑影,仅仅是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在走路而已,可那种三百多人完全融为一体的节奏感和力量感,却比任何金戈铁马的操演都更让人血脉賁张。

那不是个人的勇武,那是一种被纪律放大到极致之后的集体力量。

范仲淹在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那张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孔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韩琦原本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双眉紧锁,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步伐齐整的学员。

那些站在检阅台两侧的讲师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但此刻再见依然激动的难以自己。

队列演练结束之后,教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重新列成十二个方阵,站在晨光之中,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额角掛著汗珠,但身姿依然挺得笔直。

值星官跑步回到检阅台前,向赵禎行了一个军礼,朗声稟道:“启稟陛下!大宋禁军军官学堂第一期全体学员列队完毕!请陛下训示!”

赵禎缓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正了正衣冠,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向了检阅台正前方的栏杆前。

教场上鸦雀无声。三百一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著检阅台上那道絳紫色的身影。

赵禎扶著栏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的身姿。

晨风將他大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卷,他却浑然不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操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站得离检阅台最近的年轻学员脸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庞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额角还掛著方才操练时沁出的汗珠,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一簇火。

“朕来,是为了看你们。”

“大宋的军队,不缺人,禁军帐面上的兵额,动輒数十万,大宋缺的是真正能打仗的兵,缺的是不靠祖荫、不靠门第、只靠本事说话的將。”

“你们这三百一十二人,出身不显,家世不赫,但朕今日亲眼看到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一支禁军都更像个军队的样子。”

台下依旧寂静,但有几个年轻学员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站在这里的样子,记住你们肩上担的是什么。

你们不是哪个衙门的兵,不是哪个將门的兵,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宋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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