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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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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你们走到哪里,就把今天这股气带到哪里。”

他停了片刻,郑重道:“朕不要你们给朕爭什么面子。朕要你们,替朕把大宋的军队,从头到脚,换一副筋骨!”

话音落下,教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值星官猛然拔高了嗓音,嘶吼道:“全体—敬礼!”

三百一十二只右臂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举起,手掌併拢,紧贴太阳穴侧。动作之整齐,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无形的线同时拉动。

赵禎望著台下那片齐刷刷举起的手臂,亦是肃立,回应眾学员的敬礼。

此时辛縝適时地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升旗仪式,可以开始了。”

赵禎微微一怔,目光微微抬起,望向了教场正中央那根高耸的旗杆,隨即点了点头。

值星官转过身去,向著教场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名学员打了个手势。

那三名学员呈三角形队列,正步走向旗杆。

中间一人双手捧著一面摺叠得方方正正的旗帜,那是大宋的军旗。

三人的步伐整齐而缓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整个教场安静得只剩下那三双厚底皂靴踩在沙土地上的沙沙声。

当他们走到旗杆下,將旗帜固定在绳索上之后,值星官猛然高喊了一声:“敬礼!”

这一声口令浑厚有力,在教场上空迴荡开来。

剎那之间,三百多名学员齐齐举起右臂,手掌併拢贴於太阳穴侧,向著旗杆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然后,旗帜被猛然扬起。

那是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著军校的徽记,在晨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下没有鼓乐,教场四周的教坊乐班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辛縝事先特意交代过,升旗仪式不需要任何伴奏,就是要让所有人听到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

那一声布帛在风中猛然抖开的脆响,乾脆利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多名学员维持著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没有军乐,没有鼓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初春凛冽的晨风將那面赤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缓缓地向著旗杆顶端攀升。

所有人都望著那面旗帜,三百多名学员的目光,讲师们的目光,检阅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在那一面被风吹得錚錚作响的旗帜上。

赵禎站在检阅台最前方,冬末凛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他大的领口。

他望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望著旗杆下那三名学员庄严肃穆的面孔,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场上那三百多名举臂敬礼、纹丝不动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被某种信仰所点燃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炽烈,像是三百多簇燃烧的火苗,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隱隱感觉眼窝子有些发热。

这位坐在御座上看了大半辈子朝堂倾轧、听惯了文臣们慷慨陈词也见惯了武將们唯唯诺诺的天子,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攫住了。

这些人,是他的学生。

他们將要替他执掌军队,替他守卫边疆,替他去完成那些文臣们爭论了几十年也没能完成的变革。

而他们看他的自光里,除了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之外,还有一种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学生看著师长时的信任和期待。

旗帜攀到了旗杆顶端,在风中猛然展开,赤红色的旗面被风吹得饱满如鼓,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灼然生辉。

教场上依然鸦雀无声。

三百多名学员仍然维持著敬礼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良久,他用只有身后几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朕今日才知,何谓强军!”

张惟吉站在近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官家那句低语。

他没有敢接话,只是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赵禎坐在检阅台上,双手扶著栏杆,直到那面赤红军旗在旗杆顶端猎猎展开良久,他依然没有坐下。

晨风从教场上空旷处吹过来,裹挟著细沙土微微打在脸上,他竟浑然不觉。

三百多名学员在值星官的口令下已恢復了立正姿势,方阵依然整齐如刀裁,旌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风沙吹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手去擦。

他见过无数种场面。

大朝会时含元殿前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南郊祭天时绵延数里的燔燎烟火,上元夜宣德楼下万盏灯火的鼎沸人声,他在这座皇城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御座,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排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排场都不一样。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锦绣华服,没有繁文縟节,只有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沉闷迴响,只有旗帜在风中抖开的猎猎脆响,只有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同一种眼神、同一种呼吸节奏,在教场上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方阵。

赵禎鬆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著辛縝,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赏。”

然后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赏!————在场学员,每人赐绢五匹、钱十贯。

讲师加倍,伙房、杂役,赏钱五贯!。”

辛镇上前一步正要代眾人谢恩,赵禎却抬手止住了他。

官家似乎觉得这些赏赐还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头对张惟吉道:“回宫之后提醒朕,军校的经费,再加三成。”

张惟吉赶紧躬身记下。

检阅结束之后,赵禎被引到讲堂巡视了一圈。

辛縝將教材一一呈上。

赵禎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战例汇编》中好水川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那一页上画著好水川的地形图,標註了宋军和西夏军的兵力部署,箭头標出了反埋伏的路线,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场仗,当年捷报传到汴京时,他曾对著地图反覆看了大半夜。

如今这场仗被编成了教材,给三百多名学员当教案用,赵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书稿,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讲堂,白灰刷的墙,松木打的桌凳,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桌上连个花瓶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拿笔来。”

张惟吉一愣,旁边的曹平反应极快,飞也似的捧了笔墨纸砚上来。

赵禎挽起袍袖,提笔蘸墨,在铺好的澄心堂纸上悬腕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的书法在当世也算得上乘,笔画丰腴圆润,骨肉停匀。

待他搁下笔,眾人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著六个字:大宋忠武军校。

忠武,是禁军殿前司骑兵的军號,取“忠勇尚武”之意,是大宋禁军中最荣耀的番號之一。

赵禎用它来命名军校,既点明了军校的军事属性,又寄託了他对这批学员的厚望,这里不是舞文弄墨的书院,而是培养忠勇武將的殿堂。

名字前面冠以大宋二字,更是直接昭示了这所军校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不属於枢密院,不属於三衙,不属於任何一个衙门,它是大宋朝廷的军校,是天子亲领的军校。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辛縝原先设想的任何名字都要重得多。

辛縝看著那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臣代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叩谢陛下赐名!”

赵禎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在讲堂里逗留了片刻,与几位老军校讲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常安民的履歷和年岁,听常安民红著眼眶说自己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想到能站在天子面前说话,赵禎也微微动容。

直到日上三竿,张惟吉再三提醒起驾的时辰,赵禎才依依不捨地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张惟吉侍立在旁,偷偷打量了官家好几眼。

赵禎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车帘望向窗外飞驰的冬日原野,脸上始终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恍惚而愉悦,像是饮了几盏上好的琼酥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

赵禎在垂拱殿里坐定,宫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覆了几次,茶都凉了,他也没喝进去几口。

张惟吉在一旁瞧著,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晚膳赵禎用得也比平时少。

他草草夹了几箸菜便搁了筷子,让宫女撤了膳桌,然后便独自在殿中踱起步来。

从殿门口渡到屏风前,又从屏风前渡回殿门口,背著手,低著头,嘴里偶尔念叨几句什么,张惟吉竖著耳朵听了半天,依稀听到“若是所有禁军”“战无不胜”之类的片段。

到了就寢时分,赵禎躺在御榻上,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惟吉正倚在殿外打盹,忽然听见殿內传来官家唤他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进了寢殿,便看见赵禎已经自行披了件外袍坐在榻边,头髮还未梳,脸上却神采奕奕,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张惟吉,”赵禎开口道,声音清朗而急促,“以后提醒朕,每旬都要去军校一次。”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是说————每旬?”

“每旬。”

赵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想过了,光是一次检阅不够。

朕既然当了他们的校长,便不能只掛个虚名。

每旬至少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操练,听听他们的功课,也让他们知道,朕是真心实意地在关注他们。”

张惟吉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赵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赵禎平日里脾气极好,谁劝都听得进去,但他一旦露出这种斩钉截铁的表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於是张惟吉便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每旬初提醒官家一次,绝不会忘。”

然而赵禎的兴奋並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他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消退,朝堂上便炸了锅。

赵禎亲临城西军校主持开班仪式、还亲自担任了军校校长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了整个汴京官场。

奏章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往政事堂里递了。

言官们,尤其是御史台那几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台諫官,反应最为激烈。

第一个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也是御史之中的头號炮筒子,包拯!

他的奏章洋洋洒洒写了將近两千字,措辞极其尖锐,开头便是一句:“臣闻陛下亲赴西郊军校,自领校长之职,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

他从太祖杯酒释兵权讲起,讲到太宗设立枢密院与三衙互相牵制的祖宗成法,再讲到真宗澶渊之盟后对武將的层层约束,最后得出一个振聋发聵的结论—“陛下此举,是自坏祖宗法度,开天子与武人结党之先河!五季之乱,殷鑑不远。

朱温、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从军伍中起家?哪一个不是靠著与將士的私恩私义而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五代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这封奏章一递上去,立即在政事堂引起了连锁反应。

諫院的其他言官们纷纷跟进,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地论证“天子不与兵事”是古今圣王的通例,有人把矛头对准了韩琦和范仲淹,说他们身为宰执重臣,不但不劝阻官家,反而亲自陪同前往,这是失职,是纵容,是为虎作倀。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把火烧向了辛縝,虽然没有明著点名,但那封奏章里提到的“近有佞幸小臣,以巧技惑上,妄立军校之名,诱天子亲临行伍之间”,指桑骂槐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文官集团的反应更是激烈。

翰林院、国子监、各部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书应和,有人慷慨激昂地在衙门外当眾陈词,说天子亲任武校校长是“变乱旧章、动摇国本”,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堂上下一片譁然,奏章在政事堂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赵禎坐在垂拱殿里,让张惟吉把那些奏章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张惟吉念了一封又一封,念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看了看官家,却见赵禎面上没有半分慌张之色。

他靠坐在御案后,手里端著一盏温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事实上,赵禎对此早有预料。

当初张惟吉把辛縝的请求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朝堂震动。

大宋的文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靠著科举正途爬上来的士大夫,对武將有著根深蒂固的戒备和鄙夷,更不必说对天子亲自站到武人中间去的举动了。

可是,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真正让赵禎如此镇定的,还是他在教场上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撼动人心的迴响。

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之姿。

那种三百多人被同一个意志所统摄、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力量感,比任何奏章上的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禎放下茶盏,决定不在奏章上跟文官们打笔墨官司。

他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他让张惟吉传旨,次日在垂拱殿召对相关台諫官及相关部寺大臣,韩琦、范仲淹一同列席。

张惟吉看了看官家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而去。

次日垂拱殿中的召对,火药味从一开始就瀰漫开来。

几名台諫官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火,言辞之激烈比奏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的御史中丞王拱辰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声若洪钟道:“陛下,五代之乱去今不过百年!朱温以宣武节度使得天下,李存勖以河东兵马入洛阳,石敬塘、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而后篡位?

五代之际,天子与武人之间但凡多了一层私恩私义,转眼便是黄袍加身!

如今陛下自领校长之职,与三百余名將校结为师生,这师生名分一旦定下,便是一层撕不掉的私恩纽带!

太祖太宗费了多少心血才將兵权收归朝廷,陛下怎能亲手將这堤防拆去一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御史张得一便接过话头,矛头直指韩琦与范仲淹:“韩枢相、范参政!二位皆是当世名臣,受陛下厚恩,位列宰执,本该为陛下拾遗补闕、规諫得失。

可二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亲身陪同陛下前往军校,目睹天子与武人结下师生名分而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你们这是尽忠尽责,还是阿諛取容?”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当眾弹劾了。

韩琦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並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

范仲淹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韩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著对面那几个面红耳赤的言官。

他与韩琦昨夜便已商定,今日这场召对,主角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官家。

若非必要,不要分散火力。

赵禎静静地听著台諫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位台諫官也把话说完,又等了片刻確认没有人再开口,方才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按惯例,召对时官家都是坐著说话的,极少有起身的情况。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禎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如水:“诸卿说了这么多,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台諫官脸上一一扫过,“太祖立国之初,可曾说过天子不得过问军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几位台諫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中丞皱了皱眉,开口答道:“陛下,太祖虽未明言,但武人跋扈,若得天子门生加持,怕是要更要骄横跋扈————”

“朕再问你们,”赵禎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朕身为天子,欲亲掌军队,有何不可?

大宋的兵,难道不是朕的兵?大宋的將,难道不是朕的將?朕亲自去教场上看一看他们操练,亲手给他们写一块校名匾额,亲口对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这便成了五代的藩镇?这便成了朱温、李存勖?”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西北战事之中,军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犯了多少可笑至极的错误,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现在打贏了西北战事,你们便又认为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是不是?

朕不过问军事,禁军中的空额就会自己消失吗?冗兵冗费就会自己解决吗?”

他转过身来,望著那几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台諫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五代不远,可五代之所以成为五代,正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正是因为兵权旁落於藩镇之手,正是因为天子与士卒之间隔了太多层,隔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

朕今日亲自去军校,就是要告诉那些当兵的人,他们的天子在乎他们,他们的天子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天子不是庙里一座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他这番话说得並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始终没有失控,但一句接一句,层层推进,竟让那几位台諫官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赵禎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朕知道诸卿的担忧。

诸卿怕的是朕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万一出个穷兵武之君,便会祸乱天下。

朕也读过史书,朕也知道前朝覆辙。

可诸卿有没有想过,朕今天去当这个校长,恰恰是为了让军队真正成为朝廷的军队,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抬起眼,自光扫过眾人,“朕若不亲自去,军校的校长便要由旁人来当。

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將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諫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縝当初对赵禎说过,赵禎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禎拿它来质问台諫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諫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將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於变相支持別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0

赵禎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諫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餉、器械、营房、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禎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篤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內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內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內藏库拨付,等於这所军校从財政上便不隶属於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於天子。

台諫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內藏库的帐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禎这一手,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諫官们面面相覷,终於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財政、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禎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於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諫官们退下之后,赵禎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禎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著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於挺直了腰杆、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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